藤原一愣,随即掩嘴轻笑,眼波流转。“惠子老板费心了。”包厢内,碳炉上的清酒咕嘟作响。酒过三巡。藤原放下手里那只精致的九谷烧酒杯,款款站起身来。“这屋里都是大男人谈军务,我听得头疼。”她理了理裙摆。“我去上海大戏院看场好莱坞电影,散散这满身的酒气,你们慢慢用吧。”林枫挥手,示意伊堂派两名警卫跟上。包厢门拉上。室内只剩下林枫、纳见敏郎和十三军司令泽田。三名涂着白粉的顶级艺伎跪坐在一旁,轻声细语地倒酒。泽田端起酒杯,手微微有些颤抖。他放下酒杯,用力揉了揉眼睛。林枫看着他的动作,随口问道。“泽田阁下,不舒服?”泽田苦笑一声,摆了摆手。“老了,这几个月,视力下降得厉害。”他叹了口气,指着自己的眼睛。“有时候看几米外的人影都是虚的,治不好,只能拖着。”林枫端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历史的轨迹在这一刻重合。原本的时间线里,泽田就是因为双目接近失明。在今年十一月彻底丧失指挥能力,被迫退入预备役。蝴蝶的翅膀扇了再多,有些人的命数,依然稳稳当当地落在既定的辙里。“阁下是帝国在华东的定海神针。”林枫放下酒杯。“十三军防区辽阔,您若是身体抱恙,这华中局势可是要震一震的。”泽田摇头。“我也在考虑向大本营递交辞呈,占着位置无法视事,只会误国。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有些复杂地看向林枫。“只是这十三军司令官的位置一旦空出来,大本营那些人,必定又是一番龙争虎斗。”林枫没说话。他很清楚,十三军管辖着沪市及周边最核心的经济区。谁拿下了十三军,谁就捏住了华中的钱袋子。这也是他必须攥在手里的位置。林枫拿起白瓷酒壶,亲自给泽田斟满。“泽田阁下,既然早晚要退,您认为,谁来接任最好?”泽田笑了笑。老牌政客的嗅觉让他一瞬间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潜台词。分蛋糕,结盟。泽田反问。“小林将军希望是谁?”林枫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包厢另一侧。第23师团长纳见敏郎,正被两名艺伎一左一右围着。满脸通红,嘴里叼着半块寿司,手里还端着酒碟,发出一阵阵油腻的笑声。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纳见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嘴里嚼着寿司,呆呆地转过头。发现十三军司令官和那位手眼通天的兵站总监,正齐刷刷地盯着自己。纳见的酒杯停在半空,艰难地咽下嘴里的东西,满脸迷茫。“小……小林将军?泽田阁下?”纳见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们……看着我干什么?”林枫收回目光,看向泽田。“泽田阁下觉得,他怎么样?”泽田顺着林枫的目光看了一眼满脸懵逼的纳见。先是错愕。随即反应过来。纳见敏郎。好色,无能,唯小林枫一郎马首是瞻。把这样一个人推上十三军司令官的宝座。等于小林枫一郎彻底将华中华东的军政大权和经济命脉,牢牢攥在自己掌心里。泽田端起了面前那杯斟满的清酒,心中暗自惊叹。这小子的胃口,大得要吞天。“纳见将军……资历深厚,忠诚可靠。”泽田喝下那口辛辣的清酒,缓缓点头。“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我会向大本营,提交一份极具分量的举荐信。”林枫举起酒杯。“多谢阁下。您退役后,兵站总监部每月的特殊津贴,会翻倍送到您的府上。”两人碰杯,清脆的碎响在包厢内回荡。一场决定华中十几万日军命运的权力交接,就在这杯酒里,落下了帷幕。只有纳见敏郎还傻乎乎地端着酒杯。完全不知道一块天大的馅饼,即将砸在他的头上。---酒宴散场。车队在第四联队士兵的严密保护下,驶向上海大戏院。两辆装甲车开道,后面跟着三辆黑色轿车和一辆满载士兵的军卡。车灯劈开夜色,沿着南京路碾过去。路上的行人远远看见车队,纷纷退到路边,低头避让。上海大戏院门口,刘长顺带着稽查队员已提前布控。剧院经理王永贵弓着腰,小跑到车门前,谄媚地帮着拉开车门。“小林将军!将军阁下!”“楼上二号包厢已经备好了,暖壶、点心、水果一应俱全!”林枫没理他,对着刘长顺挥挥手。“把门口的警卫扯了,不要打扰市民!”刘长孙连忙及哦啊警卫躲在暗处,不要阻拦市民进出。,!林枫说完径直上楼。伊堂带两名便衣跟在后面。推开二楼至尊包厢的门。藤原正歪在红丝绒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白兰地。林枫坐下。“电影呢?”“换了。”藤原抿了口酒,朝舞台努了努嘴。“临时改成了华夏的……叫什么来着,京剧。”锣鼓骤起。舞台上,一轮假月高悬,彩幕拉开。一名花旦踏着碎步登场,水袖翻飞,唱腔高亮清越,一开嗓便镇住了整个大厅。台下稀稀落落的观众里,有穿旗袍的阔太太。有灰布长衫的教书先生,也有几个抽着烟的混混。人不多,但安安静静。藤原看着舞台上繁复华丽的行头和那些她听不懂的唱词。不仅没有反感,反而身子前倾,看得津津有味。“别说,这可比好莱坞那些无聊的爱情片有意思多了。”林枫靠进真皮沙发。他对京剧并不精通。那一声拖长的西皮二黄钻进耳朵。他的心突然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战火纷飞的年月,铁蹄践踏的沦陷区。满街都是太阳旗,满耳都是日语和查证件的吆喝。可这出戏还在唱。水袖还在翻,锣鼓还在敲,那些穿着破旧棉袄的观众还在台下安静地听。好像这个国家的筋骨虽然被打碎了,但血管里流淌的东西,没有断。也断不了。林枫的目光从舞台移到台下那几张苍白消瘦的面孔上,喉头微动。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老家镇上逢年过节搭台唱戏。他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咿咿呀呀地跟着台上的武生比划。那是太平年间的事了。那时候天是蓝的,没有炮火,没有焦土。没有肉身绑着炸药钻进通风管的老兵。杯中的酒液晃了晃。林枫低下头,轻轻呼出一口气。就在这时。楼下大厅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喧哗声。“啪!”剧院大门被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一队满身酒气的佐官领着十几名荷枪实弹的士兵,蛮横地闯入大厅。为首的中佐一巴掌扇翻了迎上来的经理王永贵,径直朝后台冲去。台上的锣鼓声骤停。演员们惊恐万分,纷纷抱着行头躲在幕布后面,瑟瑟发抖。后台传来推搡怒骂声,东西被砸碎的脆响,混着女人的尖叫。一个中年男人被两名岛国宪兵,从后台强行拽了出来,推搡到戏台中央,重重地摔在地上。台下仅有的几十名观众倒吸一口冷气,却没有人敢出声。那人穿着一袭略显陈旧的灰色长衫,面色苍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下巴上的一绺浓密长须,修整得一丝不苟。他从地上撑起身。没有求饶,没有看那些围过来的刺刀。他站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把长衫前襟上的灰掸了掸。然后把腰杆挺得笔直。台下沉默,台上沉默。只有宪兵的皮靴在木质舞台上踩出咚咚的闷响。那名中年男子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目视前方,一言不发。他眼神里没有恐惧。是一种见过太多风浪之后,宁折不弯的倔。二楼包厢内,林枫放下酒杯。他皱起眉头,目光盯着台下。微微侧头,向身后的伊堂挥了挥手。跟了他这么久,伊堂心领神会,转身快步走出包厢。数分钟后,伊堂步履匆匆地返回。他走到林枫身侧,弯下腰。“查清了,台上那个人。”“是从香岛刚回来的京剧大师,梅芳先生。”林枫愣了一下。梅芳。那个哪怕面对日军高官的威逼利诱、也毅然决然地蓄须明志。拒绝为日寇登台演出,哪怕一句唱腔的……梅芳大师!:()谍战:从军统特工到关东军新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