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最后一道岗的宪兵重新拉上铁丝网。大岛把嘴里的雪茄头吐进烟灰缸,扭头冲手下甩了个眼色。“都出去。”三个点金条的手下抱起木箱,鱼贯而出。天平秤和算盘被收进柜子里,账本锁进抽屉。院子里安静下来。大岛绕过正厅,穿过后院月门,走进最里边那间没挂牌子的小房间。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部电话机。这是兵站总监部的保密专线。全沪市只有两个人有权使用。一个是林枫本人,另一个是大岛。大岛搓了搓手心的汗,一把拿起听筒。“接金陵兵站总监部。甲级线路。”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阁下,鱼上钩了。”大岛压不住兴奋。“唐明身上带了两根金条,跑我这儿来买军火。”“开口就要五百箱盘尼西林,十二门九二式步兵炮,弹药基数配齐,您猜怎么着?”“我把价目表一拍,这小子眼珠子差点掉桌上!”大岛越说越来劲,雪茄都忘了点。“我跟您说,这帮山城的肥羊是真上道,排着队拿美金来买咱兵站的破铜烂铁!”“按这个势头,光这一单我就能”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把大岛的话拦腰斩断。“就那点轻武器,赚不了几个钱。”大岛的嘴停在半张的位置。林枫的声音从听筒里透出来,带着金陵办公室里特有的回音。“你去问问那个姓唐的。”“一万发重炮炮弹,山城吃不吃得下。”密室里安静了整整四秒钟。大岛手里那根没点着的雪茄,从指缝间滑了出去。掉在裤裆上。虽没点燃,却也砸得他一个激灵。“阁、阁下?您刚才说什么?”大岛的舌头打了个结。“一万发?重炮炮弹?”他下意识把听筒换了只耳朵,生怕自己听错了。一万发重炮炮弹是什么概念?那是一场中型战役的全部弹药消耗量。兵站的库存他门儿清。自从卖了那七万发炮弹后,正规编号的150毫米高爆弹,全华中战区加在一起也凑不出八千发。“阁下,您这个……这个数目……”大岛咽了口唾沫,突然灵光一闪。“兵站库里根本出不来这笔大账!您的意思是……”他把声音压到最低。“先把山城这帮人的美金定金骗过来,然后找个荒郊野岭全埋了?黑吃黑?”说完这句话,大岛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收了巨额美金、杀了人、灭了口,连一发子弹都不用出。这绝对是无本万利的一石三鸟!这才是平日里小林将军吃人不吐骨头的行事风格嘛!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林枫的声音炸了过来。“大岛。”“嗨!”“收起你那套黑吃黑的狗屁做派。”大岛的腰自动弯了下去。“货就在我的私库里。全是正规编号,大坂兵工厂出产,木箱封条原封未动。”大岛张着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了。私库?什么私库?一万发重炮炮弹凭空变出来的?这哪是兵站总监,这是开兵工厂的吧!林枫没给他消化的时间。“去告诉唐明,这批货按黑市最高价翻三倍卖。少一个美分都不行。”大岛觉得自己的算盘珠子都不够拨了,“三……三倍?”“那山城能掏得起吗?”林枫的声音平静。“掏不掏得起是他们的事。”“我要把国府的国库底子抽干。”大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只是个跑腿的掮客,不是军事战略家。小林将军要卖什么价,那就是天王老子定的价!“明白了。”林枫补了一句,“还有一条。”“百分之五的好处费照旧,从你经手的总价里扣。”“嗨!”电话挂断。大岛把听筒放回底座上,在椅子里瘫了好一会儿。一万发重炮炮弹,翻三倍。他闭上眼默算了一下总价,被砸的裤裆都不疼了。……金陵,兵站总监部二楼办公室。林枫放下电话。桌上摊着一张华夏战区军力分布图,红蓝两色箭头交织成密密麻麻的蛛网。他的目光落在浙赣铁路沿线的几个标注点上。山城拿国库的钱买军火?买吧。钱从国府的口袋流进兵站的账户。兵站的物资从后门流进华夏军队的手里。左手倒右手。林枫掐灭了烟头,把它摁进已经堆了七八个烟蒂的铜碟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铁柱推门而入,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将军阁下。”他只有在极度紧张的时候才会喊这个称呼。,!林枫抬了抬下巴。赵铁柱把电报纸搁在桌上,退后一步。大本营绝密海战通报。抄送华中派遣军司令部,转兵站统制委员会。林枫拿起来扫了一遍。海峡夜战。护航第七战队的驱逐舰在执行反潜警戒时,鱼雷定深设置失误,六枚鱼雷脱离预定弹道,误中同行船队。龙野丸,沉没。佐仓丸,沉没。两船载第四师团井上部调拨物资及随行人员,全部随船沉入海底。井上本人乘坐第三艘运输船幸免于难。林枫把电报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他把电报正面朝上放回桌面,盯着“龙野丸”和“佐仓丸”六个字看了五秒钟。那一万发装满碎石的假炮弹,连同木箱上伪造的大坂兵工厂封条,此刻正静静躺在巽他海峡五百米深的海底。而真正的一万发重炮炮弹,静静躺在他的私库里。账面上,那批炮弹是第四师团的合法调拨物资,随船战损,死无对证。审计官来了也只会看到一行干干净净的核销记录。海峡友军误击,全损。赵铁柱站在原地没动。他当然记得。五天前的那个深夜,组长让他带人连夜把一万发炮弹从散装货轮上卸下来,全部转装到龙野丸和佐仓丸上。当时他还以为是正常的物资调拨。现在他才反应过来。组长那时候就知道这两艘船会沉。不是猜的。是知道。赵铁柱觉得自己后脖颈发凉,但他什么都没问。在这个位置上待久了,有些事不该问,问了也不会有答案。林枫从衣架上摘下将官大衣,抖开,披在肩上。“备车,去机场。”赵铁柱一愣。“去哪?”林枫扣上大衣的铜纽扣,把领口立起来。“东京。”他拉开抽屉,取出两份文件夹在公文包里。一份是兵站统制委员会的季度财务预案,另一份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标注。“参谋本部那帮老爷们坐在暖房里画箭头画了半年,仗打成了一坨屎。”林枫把公文包扣死,拎在手里。“该有人去给他们上一堂课了。”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这堂课的学费,他们这辈子都付不清。”:()谍战:从军统特工到关东军新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