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王的手掌拍在矮桌上,茶水溅出来。“我想听真话。”“小林枫一郎。”“我要听你,这个每天盯着前线流血的后勤主官。”“说一句真话。”铁壶里的水已经烧干了。壶底金属烤在炭火上,发出吱吱的干响。林枫跪坐的姿势一动没动。三秒。五秒。膝盖下的榻榻米硬得硌骨头。面前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没有侍卫,独自坐在深夜的茶室里。他是崇仁。他是天蝗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在这间屋子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在明天早上变成一份密奏,躺在皇居御案最上面那层。“圣战必胜”四个字,是所有帝国军人保命用的。对着大本营说,对着天蝗说,对着新闻记者说。说一万遍也不会出任何差池。但这四个字刚被亲王摔回了他脸上。林枫缓缓抬起头。跪姿没变,脊背没弯。当视线与亲王对上的时候,那层长年挂在脸上的东西。狂热的少将、贪财的军火商、暴虐的子爵。被他一层一层地剥掉了。剩下的,是一双安静的眼睛。亲王的手指停在桌沿上。那种安静让他在半秒之内分辨出了一件事。面前的人换了一个人。茶室的灯笼被穿堂风吹得晃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纸门上拉长。十秒。林枫开口了。“东京的樱花开得很美。”“但参谋本部的战报上,没有一滴血是真的。”亲王的脊背挺直了一寸。没有说“败”,没有说“输”。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宪兵队抄录存档的字眼。但战报上没有一滴血是真的。这句话把整个大本营参谋总长杉山元、陆军省。所有画红色箭头的作战参谋,拍死在了墙上。亲王的手从桌沿收回膝盖。他没有追问。他在等。林枫停了两拍。脑子里转过三套话术,全部否决。亲王不是东条,不能用利益砸。不是杉山,不能用钱喂。不是酒井隆,不能用刀架脖子。这个人要的东西比金条和图纸都贵。他要真相。而真相是林枫永远不能给的。那就给他一条通往真相的路,让他自己走。“殿下。”林枫把两手从大腿上移开,按在膝前的榻榻米上。“前线的事,在东京的高级料亭里是讨论不出真相的。”亲王的呼吸节奏变了。林枫继续往下说,每个字都选得极准。“您若真想知道帝国到底陷入了怎样的泥沼。”他顿了一拍。“有些事,我不能说。”“也不好说。”“您需要自己去战场上看一眼。”这句话落地的时候,铁壶底部终于被炭火烧穿了一个小孔。一缕白烟从壶嘴冒出来,带着铁锈的焦糊味。亲王盯着林枫的脸看了很久。从领口的将星看到平放在前的十根手指。不是忠臣。这个判断在亲王心里落定。一个忠臣会跪着流泪、会死谏、会拿脑袋去撞柱子。面前的人没有。他只是把大本营的遮羞布揭了一角。然后退到安全距离之外,等着皇室自己伸手去扯。精明。危险。但干净。比东京所有将官加在一起都干净。因为其他人连揭都不敢揭。亲王用力点了一下头。“你说得对。”他的声调平了下来,不再拍桌子。“待在皇居里,永远只能看到他们想让我看的东西。”亲王伸手拿起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茶水,一仰脖子灌了下去。放下碗。手背在嘴角一擦。“小林君。”林枫的十指还交叉按在席面上,姿态没有任何松懈。“你统制委员会的批文下达后,什么时候返回金陵?”“三日之内。”“好。”亲王把空碗搁到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我准备隐瞒身份,作为你的特别幕僚,和你一起去华夏走一趟。”和室里的空气凝了。连木炭剥啄的细碎声响都被这句话压了下去。林枫端茶杯的右手,小指不受控制地弹了一下。这已经是小林枫一郎在过去三年里最大的失态。活着的天蝗胞弟。去华夏。去金陵。去那个八路军游击队、军统特工、日军内部山头混战的血肉绞肉机里。一个亲王。绑在他的身上。林枫把茶杯稳稳放回桌面。“殿下。”他抬起头。“华夏前线游击队猖獗,流弹无眼。您的万金之躯若有闪失。”“整个华中战区都承担不起这个责任。”亲王的右手抬了起来。掌心朝外,往下压了一下。动作不大。,!在皇室的礼仪规矩里,这个手势的意思只有一个。闭嘴。“就是因为危险,我才要去。”亲王把桌上的火炉夹子放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你是帝国最优秀的后勤指挥官。”“连香岛的乱局都能平定,保护我的安全自然不在话下。”林枫的嘴刚要张开。亲王又补了一句。“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六个字,把所有退路封死。“我去向皇太后请示。你安排行程。”亲王站起来。他走向内室的纸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你刚才在病房里答应替东条当刀。”不是问句。“那把刀暂时不必磨了,等从华夏回来,我再告诉你该砍谁。”纸门拉开,又合上。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深处。茶室里只剩林枫一个人。跪坐的双腿已经完全麻了。膝盖以下没有知觉。他没有立刻站起来。炉中最后一块木炭烧成了灰白色。带着亲王巡视华中。天蝗的亲弟弟。皇室血脉。比任何御批、任何金章、任何子爵头衔都硬一万倍的保护伞。一个活的保护伞。站在他身边。跟他走同一条路。吃同一个食堂。坐同一辆车。只要这个人活着,大本营那帮人连查他的账都不敢。别说查账。别说统制物资。带着亲王的名头,把华中的日军军火库整列整列地装上火车,送往皖南和太行山。杉山元敢拦?东条敢拦?这天下,谁他妈还敢拦?林枫撑着麻木的双腿站了起来。血液重新涌入膝盖以下,刺痛感密密麻麻地扎上来。他走到门口,弯腰换回军靴。碎石路上等着一名近卫军,手里横着那柄御赐武士刀。刀递回来的时候,刀鞘冰凉。林枫接过,重新挂上腰间。伊堂的车还停在偏门外。引擎没熄。林枫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伊堂双手握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看他。“将军阁下,回官邸吗?”林枫没答。他靠在座椅上,头微微偏向窗外。东京的街灯在车窗上划过一道一道。三天之内回金陵。身边带着一个随时能引爆整个华夏战区的定时炸弹。第一件事。给纳见发电报。二十三师团的警卫联队必须在他抵达前完成全副武装换防。亲王既然成了他的挡箭牌。就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死在自己手中。接着,林枫的大脑迅速复盘了刚才亲王的话。“今晚开枪的不是重臣集团……”林枫的眼神在黑暗中骤然转冷。亲王笃定刺客是想要挑起东条和重臣互咬的第三方。东条想要借机杀人立威,亲王让他暂时不要磨刀……不行。东京必须乱下去。如果大本营恢复了理智和平静。那帮吃饱了撑的参谋就会把视线重新投向华中战区,投向他的物资统制委员会。只有内阁和元老重臣们打出脑浆子。东京彻底陷入谁也顾不上谁的政治厮杀。他在江南转移军火和药品的动作才足够安全。没有证据证明是重臣干的?那就把证据做实。既然东条想要这把刀,那他就替东条把天给捅破!林枫闭上眼睛。“不要回官邸。”“通知樱心会行动组立刻集结,立刻前往近卫文官邸。”在伊堂震惊的目光中,他缓缓吐出几个字。“今晚,天诛国贼!”:()谍战:从军统特工到关东军新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