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八日。林枫坐在书房里批文件。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被午后的日头拉得老长。伊堂推门走进来,步子有点乱,脸上带点慌张。“将军,前线急电。”林枫接过电报纸。扫了两行,手停住了。“第十五师团长酒井直次中将,于今日上午十时四十五分,在兰溪城北三岔路口触雷负伤。”“十四时十三分因失血过多殒命。”林枫把电报纸放在桌上,拿茶杯喝了一口水。好家伙,终于来了。前世读战史的时候,这一页他翻来覆去看过不下十遍。岛国陆军自明治维新建军以来,能在前线指挥所里被击毙的将领不少。身为现任中将师团长,跑去踩地雷战死沙场的。酒井直次这老小子是头一个。独一份的殊荣。林枫放下茶杯,刻意把脸色沉下来。“详细情况呢?”伊堂翻出第二页补充电文,开口念道。“第十五师团工兵第十五联队长河野顺治中佐,在酒井中将出发前,曾拍着胸脯向其亲自汇报。”“称前方道路上的地雷已彻底排清,绝对安全……”林枫没忍住干咳了一声。“继续。”“然后……酒井中将为了鼓舞士气,骑着高头大马走在行军队列正中间。”“一脚踩上了一颗巨型铁雷。”“据现场宪兵的勘测描述,那地雷炸出的弹坑直径超过半米。”“酒井中将左脚掌粉碎性骨折,整条左腿皮肉翻卷……”听到这儿,林枫顺势往椅背上一靠,挑着眉问。“军医呢?随行军医都是喘气儿的死人?”伊堂的表情有点古怪。“酒井中将出发前,为了向部下展示帝国皇军所向披靡、前方道路绝对安全……”“亲自下达死命令,把随行的高级军医全打发到后方野战包扎所去了。”书房里诡异地安静了几秒钟。其实林枫现在特别想拍一下桌子,然后畅快淋漓地大笑一场。工兵说没雷,这蠢货信了。嫌军医碍眼把人轰走,这蠢货干了。然后自己骑着马,招摇过市的踩进半米宽的雷坑里。这套“天衣无缝”的连招,但凡脑子里有点脑花,都干不出这种缺心眼的事。从引爆到咽气,中间隔了三个半小时。三个多小时,一个帝国陆军中将就这么四仰八叉的躺在浙赣线的烂泥地里。看着自己身上的血往外流。周围围了一圈鬼子兵,找不出半个会用止血钳的人。这画面想想都觉得滑稽。林枫随口问了一句。“那位打包票的河野中佐现在什么情况?”“据说已经在临时帐篷里拔出武田刀准备切腹谢罪了,不过被随军参谋长死死抱住拦了下来。”林枫摆手。“行了,爱切不切那是十五师团自己的烂摊子。”“叮嘱下面,浙赣线的日常战报按时送过来,不要断档。”等伊堂退出去关上门,林枫把电报纸拿过来又看了一遍。酒井直次。第十五师团。这不是一支杂牌军。这个师团从杭州湾登陆一路打到武汉,沾了不少华夏军民的血。酒井这老鬼子去年刚调到前线,接手不到半年,就把浙赣一带搞的鸡犬不宁。这雷踩的好,死的也痛快。林枫拉开抽屉,拿出浙赣线的态势草图,手指在图纸上滑动,停在兰溪城北的位置。三岔路口,城北一千五百米。林枫盯着那个坐标。埋雷的位置选的很刁钻。这不是溃军随便抛下两颗雷碰运气的。布雷的人算准了日军大部队的推进路线,也掐住了师团部通过的时间差。能在日军眼皮子底下设出这个局,布雷的人是个百战余生的老兵油子。林枫把地图折好塞回去。管他是哪路神仙干的,能用几斤火药换掉一个日军中将,这买卖值。他刚站起身,桌上的保密电话响了。是华中派遣军总司令官烟俊六的专线。林枫拿起听筒,那边传出烟俊六焦躁的声音。“小林君!十五师团出的那个天大洋相,你收到信了吧?”林枫收敛神色,站直身体。“司令官阁下,卑职刚看了急电,实在令人痛心。”烟俊六在那头气急败坏地骂道。“这简直是帝国的耻辱!现在补给线已经全线告急了!”“酒井倒下的位置在兰溪城北,后续的海量物资堵在金华以东。”“我需要你动用统制委员会的特权,紧急往前线调拨一批弹药和救急医疗物资!”林枫答应下来。“哈伊!卑职马上照办。”烟俊六喘了口气,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关于酒井的真实死讯……我已经下达了封口令。”林枫接话。“司令官阁下是担心……”“浙赣战役正处于合围的关键节点,十五师团好不容易啃下兰溪,部队正杀得眼红。”,!“这时候要是传出他们最高指挥官被华夏人的地雷炸得稀碎的消息……”烟俊六停住了。林枫冷声接道。“会引发全线恐慌。”烟俊六说出了真实目的。“说得对,所以我需要你亲自跑一趟前线。”“名义上你是以兵站总监的身份去督查补给、协调物资。”“实际上你是去替我统一步伐,稳住那帮红眼的军官。”“你是统管四十万大军后勤的财神爷,你去前线视察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刺来。”林枫把听筒换到左手。“明白。什么时候动身?”“立刻!越快越好。专列已经给你备好了,走沪杭线直插前线!”“哈伊!”挂断电话,林枫看着那台座机。将来大本营秋后算账查下来。烟俊六两手一摊,说隐瞒情报是跟小林将军商榷的无奈之举。背锅无所谓。林枫没把这种场面放在眼里。他盘算的是另外一场战役中途岛。现在是五月底。联合舰队的主力基本集结完毕,南云忠一正带着机动部队向中途岛海域开进。再过十天,海军的四艘重型航空母舰就会在美军轰炸机的攻击中沉进太平洋。这十天就是他往外搬空日军家底的出货期。东京大本营的注意力全在太平洋,没工夫盯着华中战区的烂账。等中途岛一战结束,海军覆没,统制委员会这边怎么倒腾物资都没人深究。盘尼西林和高纯度奎宁,加上磺胺粉与成箱的步枪弹。苏北根据地催的单子压了半个月。趁着前线大乱得马上出货。林枫回到桌前,把文件放进抽屉锁好,拿起衣架上的少将盘沿帽。不过去前线之前,他得先去苏婉那吃顿饭。不全是为工作。一来要当面把往苏北秘密出货的路线敲定。二来说实话,苏婉擀的那碗炸酱面是真他妈好吃。黄酱在热油里炒的透亮,五花肉切成小丁,手工擀出的面条在滚水里煮过,过个凉水。再切一把黄瓜丝和水萝卜垫底,筷子一拌,呼噜呼噜一大碗灌进胃里。给十桌银座的怀石料理都不换。林枫有时候想,穿越回1942年这世道,每天顶着日军将官皮走钢丝。麻烦的还真不是容易挨黑枪掉脑袋。是经常吃不上一口热乎的华夏饭菜。半小时后,黑色轿车停在虹口北四川路的日式庭院门外。负责这片街区安保的稽查队便衣瞧见车牌,赶紧立正敬礼。刘长顺小跑着迎上来拉开车门,弯着腰堆笑。“将军您回来了!”林枫点头,踩着青石板推开庭院竹门。院里很安静。阳光照过长廊的竹帘落在绿植上。林枫走上台阶,推开正屋的推拉门。进了玄关,眼前的画面让他停住脚。里间的榻榻米上,苏婉侧身坐着。臂弯里抱着那个名义上属于小林枫一郎的私生子。小家伙大概玩累了睡的正香,脸埋在苏婉颈窝里,手攥着她旗袍领口的盘扣。苏婉一手托着孩子的身子,另一只手一下下拍着孩子的后背。旁边的矮几边,藤原没个形象的跪坐着。她面前摊了些花枝和剪刀。这女人正对着一本《花道图谱》发愁。手里举着一枝带骨朵的白梅,左比划右比划,找不准插瓶的角度。这画面不太像是处在1942年的沦陷区。苏婉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到林枫,比了个手势让他小声。藤原没回头。她正被手里的东西折磨的烦躁,用日语嘟囔。“搞什么鬼,图谱上说这流派讲究极致的留白。”“可这枝倒霉的梅花偏偏长了三个惹人烦的枯杈,我是把它撅了还是怎么着……”:()谍战:从军统特工到关东军新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