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很静。墙上的挂钟走得不紧不慢,听着烦人。林枫看了他一会儿,没催。赵铁柱站在办公桌前,鞋边全是干泥。“将军,我这次来,是想说说石头。”林枫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钢笔转了半圈。“石头?”赵铁柱点头。“是。”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句不那么难听的话。找了半天,没找着。赵铁柱这种人,嘴笨归嘴笨,可真到要命的时候,反倒不绕弯子。“前几天,我在苏北山里的训练营看见他。”“他用大阪方言,跟一个岛国军曹聊了二十分钟。”“那军曹走的时候,还拍他肩膀,说他懂事。”林枫手里的钢笔停了。赵铁柱低头看着桌角。“将军,那孩子看岛国人的时候,不躲,不怕,也不恨。”“就像……他本来就该站在那边。”林枫把钢笔放回桌上。“这不是我们想要的成果吗?”“种子计划要的,就是让他们骗过岛国人。”赵铁柱摇头。“将军,我明白。”“可我有点扛不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撑在办公桌边。桌上的文件被震得移了一点。“我晚上睡不踏实。”“一闭眼,就是石头那张脸。”“他笑着,用日语喊我。”赵铁柱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去。“两年后,他们被送去岛国。”“在那里上学,工作,成家。”“他们还记得自己是谁吗?”林枫没接话。赵铁柱抬起头,眼里红得厉害,却没掉泪。“没人会知道他们原来是华夏孩子。”“暴露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我还不能告诉他们,你们在做一件很大的事。”“他们太小。”“说了也听不懂。”林枫看着他。半晌,他把钢笔丢到桌上。“赵铁柱。”赵铁柱站直了些。林枫声音压得很低。“你是军人。”“军人可以怕。”“怕了还往前走,这才叫军人。”赵铁柱愣住。他以为林枫会骂他。林枫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树叶子掉光了,只剩几根干枝。风一吹,枝条敲在窗棂上,响得很轻。“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出去后会怎么样?”林枫没有回头。“有的人会活下来。”“有的人会死在半路。”“也有人,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赵铁柱的手慢慢握紧。他想起了将军的身体,没敢说话。林枫转过身。“所以你更不能乱。”“他们的命,不在口号里。”“在你手上。”赵铁柱看着他,呼吸停了半拍。林枫走回桌边。“还有,你进金陵的痕迹太重。”“鞋上的泥,都是能说话的东西。”“下次再这么进来,我先把你扔秦淮河里洗一遍。”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是,我记住了。”林枫重新坐下。“我们这代人,就是要打三代人的仗。”“前面的人死了,后面的人才有站着说话的机会。”“战斗从未停止,只是不再会被人看见。”赵铁柱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抬手敬礼。“将军,我懂了。”“我会把这条线走到底。”林枫点了点头。“这才像话。”赵铁柱把手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团,递过去。“还有这个。”“山城发来的嘉奖令。”林枫接过来,展开扫了一眼。铁公鸡小组配合击毙日军大将冢田攻,记大功一次。林枫笑了。“戴春风这老狐狸,脸皮真能防弹。”他把纸团丢进废纸篓。“汉中特训班被红党端了,他急着找东西补窟窿。”赵铁柱怔了一下。“汉中特训班被端了?”林枫坐回椅子上。“前后四百多人,九成折了。”“祁三益那条线也翻了。”“他把冢田攻的死记到铁公鸡小组头上,是给自己找遮羞布。”赵铁柱骂了一句。“这帮孙子。”“自己在后面喝茶,出了事就拿咱们挡枪。”林枫拿起另一份报表。“随他。”“他愿意请功,咱们就收着。”赵铁柱脸上的僵硬松了点。这话还是那个味儿。小林将军骂人,从来不浪费字。赵铁柱又想起一事,忙压低声音。“白牡丹也来电了。”林枫翻报表的手停住。“目标任务,宋女士,已经抵达阿美莉卡。”“白牡丹正在想办法接近。”书房里静了几秒。林枫把报表合上。“宋女士到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赵铁柱点头。“是。”“随行人员不少,记者也多。”“白牡丹说,靠太近容易露相。”林枫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纸边点了两下。宋女士去阿美莉卡,不只是演讲。她是山城政府摆在台前的脸。她能拿到的援助,可能比戴春风一整座特训班都值钱。林枫抬眼。“告诉白牡丹,不要碰机密。”赵铁柱一愣。“盯行程。”“盯她见了哪些人。”“只看,不伸手。”赵铁柱立刻应声。“是。”他迟疑了一下,又问。“将军,阿美莉卡那边……您还有线?”林枫看了他一眼。“少打听。”赵铁柱马上闭嘴。问多了,容易短命。这个道理他懂。林枫挥了挥手。“你连夜回苏北。”“训练营盯紧。”“石头的事,不要再单独拎出来。”“别让那孩子觉得自己特殊。”“越特殊,越容易被人盯上。”赵铁柱敬礼。“是。”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林枫抬头。“还有事?”赵铁柱没回身。“组长。”“要是哪天石头真忘了自己是谁,我能不能打他一顿?”林枫看着他的背影,停了两秒。“打轻点。”“打坏了,还得你赔。”赵铁柱肩膀抖了一下,笑了出来。“明白。”门关上后,书房里只剩林枫一个人。他坐了一会儿,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白纸。纸上写了四个名字。杜鲁门。克莱尔。竹田亲王。宋女士。林枫把铅笔放在宋女士三个字旁边,轻轻敲了两下。岛国在瓜岛撑不了多久。南方资源线也在被美军潜艇一口一口啃。东京那帮人还在算车皮、算军费、算谁背黑锅。可战后那张桌子,已经有人开始摆椅子了。林枫不能等。竹田亲王手里有皇室暗产。杜鲁门那边,是阿美莉卡未来的门缝。宋女士,则能把山城和阿美莉卡绑得更紧。这三条线,只要缠到一起,后面的水就浑了。水浑,才好摸鱼。林枫拿起火柴,把纸点着。火苗卷过纸边,几个名字很快黑成一团。他等纸烧完,才用镇纸压住灰。灰里还剩下半个“宋”字。林枫把烧成灰的纸屑扫进烟灰缸里,拿手帕擦了擦手指。书房门被推开。伊堂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阁下,马尼拉急电。”“原田六发来的。”林枫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原田六在电报里哭穷。第四师团粮饷快见底了,十四军司令部卡着不给批。大阪兵已经开始闹,说再不发钱,就只能用军靴煮汤喝。后面还附了一行小字。第四师团已有三百二十七人申请“胃病休养”,军医初步判断,病因疑似长期缺乏军费。林枫把电报扔在桌上,骂了一句。“这帮大阪兵,除了要钱什么都不会。”伊堂站在桌前,没敢笑。“原田六这混蛋,哭穷哭到我桌上,肯定不只是没钱。”伊堂低头。“阁下,电报背面还有一句。”林枫抬眼。伊堂把电报翻过来,递到他面前。监察官已抵达七号仓库,正要求清点小林会社封存物资。林枫看着那行字,手停在桌边。“行。”“刚说大阪兵只会要钱。”“现在看来,他们还会给我找事。”伊堂抬头。林枫把电报压到桌上。“告诉原田六。”“账可以查。”“但谁敢把小林会社的箱子打开,就让他先写遗书。”:()谍战:从军统特工到关东军新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