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端着茶碗,手没动。李世群。这名字在金陵和沪市都不轻。海苏省长,清乡委员会秘书长,特工总部主任。牌子挂了一串,手底下还养着七十六号那帮亡命徒。极司菲尔路出来的杀手,沪市滩上开过枪、见过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混饭吃的货色。再加一个晴气庆胤。认了个岛国义父,也算有了靠山。难怪敢把盐仓门锁上。“他不只卡账本。”刘长顺把声音压得很低,电话那头能听见他在咽唾沫。“七十六号今天早上把吴县一条线上的伪军调走了。”“说是接到新任务,拉了人就走。”“本来该那批伪军护送的一批布匹,半路让土匪劫了。”林枫手指停住。“土匪?”“假的。”刘长顺骂了句娘,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就是七十六号的人换了身衣服干的。”“那帮孙子连做戏都懒得认真做,劫完货连麻袋上的军需章都没撕,直接拉回自己仓库了。”他嗓子里带着火气。“李世群这是给咱们上眼药。”“他想让上面的人都看见,离了他,清乡就走不动。”林枫没接话。卡盐仓。锁税卡。调走伪军。再找人扮土匪劫货。四步连着走,全踩在清乡计划最要命的地方。事情一乱,汪卫会喊苦。松井会坐在旁边看热闹。晴气庆胤再笑呵呵出来递个台阶。最后落脚点无非是那句“要不还是让李君主持?他熟嘛”。林枫刚拿到江苏清乡的主导权,第一步就让人绊住了。这脚下得很准,下脚的人也不止一个。“刘长顺。”“在。”“他觉得咱们查不动他,是吧?”林枫用拇指蹭了蹭茶碗边沿。“去翻他的老底。”“走私,烟土,沪市三号仓库,吴县私囤的粮,这几样先查。”刘长顺呼吸一顿。“还有他和晴气庆胤那条过账线。”林枫松开缠在手指上的电话线。“李世群再能贪,钱也不能一直压在床底下。”“总要找地方转出去。”“我要知道,他的钱藏在哪儿,从哪条线出去,又进了谁的口袋。”刘长顺立刻应声。“明白。将军放心,我把七十六号的裤腰带都给您拽下来。”林枫语气很淡。“别光会骂。”“拿不到账本,我先拽你的。”听筒那头安静了半秒。“嗨。”电话挂断。书房又静下来。窗外传来院子里卫兵换岗的脚步声。林枫靠回椅背。七十六号盯人、查人、审人,都是熟手。账一翻,他们未必只盯着钱。他低头看了一眼书桌右侧的抽屉。那里面锁着小林会社华中账户的备份底单,和苏婉从东京带回来的三封旧信。哪一条被他们摸到,都比盐仓里的东西麻烦十倍。这口铡刀得赶在李世群反应过来前,先落下去。林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门外传来脚步声。伊堂推门进来。“阁下,武田机关长来了。”林枫抬头。“让他进来。”武田走到桌前,弯腰鞠躬。“将军。”他抬手擦了把额头的汗。“裘庄那边出事了。”林枫没说话。武田咽了一口唾沫。“顾晓梦昨晚在牢里……”他停了一下,不敢抬头。“吞了一颗钉子。”书房里一下没了声。林枫手搭在桌沿上。从木板床上抠下来的生锈铁钉。这女人真敢拿命赌。“人呢?”“抢救过来了,还在昏迷。”武田把腰压得更低,额头几乎要碰到桌面。“医生说食管划破了,吐了半盆血。”“再晚一刻钟,人就保不住了。”林枫松开按在桌沿的手。“这一闹,治安军司令部那边也闹起来了。”武田声音发紧。“死咬着说咱们滥用私刑,逼死人命。”“金陵饭店那晚的事,现在传得满城风雨。”武田偷偷观察着办公桌后的那张脸。小林将军听到顾晓梦自杀的消息,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武田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在金陵特务机关干了三年,审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顾晓梦会自杀这件事,阁下早就想到了。那把空枪,那晚金陵饭店的整场戏,可能都是在等今天。林枫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谁在传?”武田又咽了一口唾沫。他在斟酌哪些话能说,哪些话说出来自己会倒霉。“外面……都在传。”他咬着牙,把心一横。“是您逼顾晓梦顶罪。”林枫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还有人说……您为了替苏婉夫人遮掩旧日关系,故意把顾晓梦往死里整。”“借着案子,把清乡的权全抓到自己手里。”书房里安静了几秒。林枫笑了。这套词写得不差。裘庄的案子乱了,脏水扣到他头上,苏婉也被拖进来。三件事绑在一起,谁听了都得多琢磨两句。能把谣言编成这个样子,李世群脱不了干系。至于松井那边,光靠七十六号那帮人,编不出“遮掩夫人旧日关系”这种文绉绉的措辞。一半是杀手编的,一半是官僚润色的。“武田。”林枫起身。“属下在。”“去医院。顾晓梦的病房门口加双岗,进出的人全登记。”“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她。”林枫走到武田面前。“她要是出了事,你自己去填裘庄那个坑。”武田后背的汗往下淌。“嗨。”林枫整理了一下袖口。“通知宪兵队,备车。”武田愣住,目光里带着点不确定。裘庄案子翻天了,舆论全是脏水,这节骨眼上出门?“将军要去哪?”林枫拿过衣帽架上的大衣,披到肩上。“回官邸,今晚请了若杉参谋在家吃饭。”武田站在原地,膝盖有点发软。若杉参谋。别人不知道这名字,武田在特务机关当一把手,不会不知道。那是三笠亲王的化名。外头吵翻了天,小林阁下竟然在家请天皇的亲兄弟吃饭。他看着林枫推门出去。伊堂跟在后面,顺手把书房的灯关了。黑暗里只剩武田一个人。他抬手擦了擦脖子。什么狗屁松井,什么晴气庆胤,在小林阁下眼里算个什么东西。七十六号还想靠封几个盐仓翻盘,简直是拿鸡蛋去碰城墙。武田扣好军帽,大步走出去。他得亲自去医院守着顾晓梦,这女人的命现在比他自己都值钱。金陵城西,松井会馆。包间里烧着地龙,暖气熏得人骨头都是软的。艺伎跪在矮桌旁,手里端着白瓷酒壶,清酒倒进杯子里。松井久太郎端起酒杯,美滋滋地抿了一口。李世群坐在对面,满脸堆着笑。“松井阁下,吴县那边的几条路全封了。”“刘长顺派去的人,在盐仓门口吃了闭门羹。”李世群把手里的酒杯放下。“现在苏南的商会都在观望。”“没有我点头,金陵总参谋部连一粒米都拉不出去。”松井笑着放下酒杯。“李君,有魄力。”他拿过旁边的一把折扇,敲了敲桌面。“小林枫一郎太狂了。”“他真以为靠着东京的一纸公文,就能把华中的油水全装进自己口袋。”晴气庆胤坐在李世群旁边,也端起酒杯。“阁下说得对。地方上的事,还是得靠世群这样的明白人。”李世群得了夸奖,腰板挺直了些。“松井阁下。”“小林中将毕竟是总参谋长,手里握着兵权。”“咱们这么明着卡他,万一他动用驻军……”松井笑出声来。他摆了摆手,让倒酒的艺伎退出去。包间里只剩他们三个。松井从旁边拿起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桌子中间。封口上盖着东京陆军总医院的绝密戳印。“李君放心。”松井拍了拍纸袋。“他在浙赣会战落下的病根。”松井凑近了一点。“活不过两年。”晴气庆胤在旁边端着酒杯,接了一句。“这个小林枫一郎,嚣张不了多长时间。”李世群看着桌上那个牛皮纸袋,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一个活不过两年的短命鬼。权势再大,也是秋后的蚂蚱。海苏的这块肥肉,最后还得落回自己嘴里。李世群立刻抓起酒杯。他站起身,端着杯子朝两位岛国靠山敬过去。“两位阁下,这杯我敬你们。”他脸上的笑把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祝帝国武运长久,也祝我们合作愉快。”小林枫一郎,你等着吧。清酒倒满的杯子在半空碰到一起。:()谍战:从军统特工到关东军新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