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太玄法身没让大家多歇。它“站”在湿漉漉的营地中央,淡金色的愿力光环稳定地漾开,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到每个人耳朵里:“天降甘霖,是解了燃眉之急。可雨会停,水会走。要想这田、这苗、咱们这些人,真在这儿扎下根,活出个样儿来——”它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茫然而又充满依赖的脸,“不能总指望老天爷赏饭吃,更不能总盼着龙王来救场。得自己动手,把水,从这地底下,请上来!”自己动手?请水?流民们一愣。这焦土荒原,祖祖辈辈都知道,打井?那是做梦!地是死的,干得冒烟,往下挖三丈就见着石头了,哪来的水?“先生,”王老根硬着头皮,指了指脚下还积着水洼的焦黑地面,“不是咱们懒,是这地……它早就没水脉了啊。以前也不是没人试过,挖下去,全是石头火气,白费力气。”“以前是以前。”太玄法身的声音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龙王方才,不止是降雨。他那一吼,破去了邪法,也震动了这片土地深处淤塞了不知多少年的地气。”它抬手指向西北角一块地势稍低、刚才雨水汇集特别快的地方,“去那里,往下挖。三十丈,必有清泉。”三十丈?还必有清泉?流民们心里直打鼓。三十丈,那是多深?就凭他们这百来号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人,还有手里这些破铜烂铁?可看着先生那笃定的样子,再想想刚才真龙行雨的“神迹”,一股子半信半疑又跃跃欲试的劲儿,慢慢顶了上来。“挖!”王老根一咬牙,豁出去了,“先生让挖,那就挖!不就是三十丈吗?咱们一人刨一尺,也给它刨出来!总比干坐着等死强!”“对!挖!”“龙王都给咱开路了,咱自己不能怂!”群情激荡,说干就干。工具简陋得可怜,几把豁了口的铁锹,更多是削尖的木棍、磨利的石块。王老根把人分成三拨,轮番上阵,日夜不停。挖井这活儿,枯燥,累人,尤其是头十几丈,真如王老根所说,全是板结得像铁块一样的焦土和风化的碎石,一锹下去,火星子直冒,虎口震得发麻。第一天,挖了不到五丈,进度慢得让人心焦。手掌磨破了,血泡叠着血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有人累得瘫在坑边,望着黑黢黢的井口,眼神发直:“先生……真有水吗?别是……”“少废话!”旁边立刻有人喘着粗气打断,“接着挖!才哪儿到哪儿!”太玄法身就守在井边。它不插手,只是用那淡金色的愿力光环,若有若无地笼罩着这片区域,抚平着众人因疲惫和怀疑而生出的焦躁心绪。偶尔,它会“蹲下身”,伸手探入井壁的泥土,仿佛在感应着什么。小禾也闲不住。她人小力弱,挖不了井,就一趟趟地用她那个宝贝陶罐,从积雨的水洼里取来浑浊的泥水,递给井下轮换上来、累得说不出话的叔伯们喝。水浑,还有股土腥气,可没人嫌弃,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下去,抹抹嘴,喘口气,又咬着牙下去接着挖。第三天夜里,挖到快二十丈了。井下传来的敲击声越来越闷,不再是碎石,而是大块大块、坚硬无比的青黑色岩石!进度几乎停滞。绝望的情绪,像井底泛上来的凉气,丝丝缕缕往人心里钻。“我就说……这下面是死石头……”“三十丈……怕是挖到石头芯子了……”王老根趴在井口,听着下面叮叮当当、越来越无力的敲击声,心里也凉了半截。他偷偷瞅了一眼太玄法身,后者依旧沉默地“站”在那里,仿佛井下的困境与它无关。就在人心快要散架的当口,太玄法身忽然动了。它走到井边,对下面喊道:“停手,都上来歇歇。”井下的人如蒙大赦,拖着快散架的身子爬上来,一个个瘫在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太玄法身没解释,只是示意众人退开些。然后,它伸出“手”,轻轻按在井口边缘。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剧烈的震动。只有一股极其柔和、却仿佛能渗透万物的淡金色愿力,如同涓涓细流,沿着井壁,无声无息地向下漫延、浸润。它并非要击碎岩石——那是蛮力,会破坏可能存在的脆弱水脉。它在用“宽恕”与“厚德”的意念,去安抚、沟通那深埋地底、被镇压了万古的岩层与水汽。像是在对一个沉睡的巨人低语:醒来吧,是时候,让清泉重见天日了。时间一点点过去,井下毫无动静。就在有人快要忍不住再次质疑时——“咕咚……”一声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水泡破裂声,从深不见底的井底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渐渐连成一片汩汩的、欢快的流水声!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水!是水声!”趴在井口的一个年轻流民猛地跳起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快!快下去看看!”王老根一个激灵爬起来,也顾不上累了,抢过一把铁锹就要往下顺。“不急。”太玄法身拦住了他,“让它自己上来。”仿佛是为了印证它的话,那井底的汩汩声越来越澎湃,隐约还夹杂着一种低沉的、仿佛大地舒坦叹息般的“哞”声。突然,一股清冽无比、带着淡淡甜腥气的水汽,猛地从井口喷涌而出!“出水了!真出水了!”所有人都围拢过来,伸着脖子往下看。只见那黑黢黢的井筒深处,一点温润如玉的白色光华渐渐亮起,越来越近。终于,伴随着“哗啦”一声清响,一股手臂粗细、晶莹剔透的清泉,喷涌着、跳跃着,冲破了最后一点碎石的阻碍,欢腾地涌出了井口!泉水清冽得不可思议,在丑牛域永远昏黄的天光下,竟映照出一圈柔和的、奶白色的光晕。水流不急不缓,带着地底深处的凉意和一种蓬勃的、原始的生命力。流民们全都傻了眼,呆呆地看着那不断涌出的清泉,看着它在井口汇成一个小小的、清澈见底的水洼。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沁人心脾的、带着土腥和微甜的清新气息,与之前干热污浊的味道判若云泥。王老根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颤巍巍地蹲下身,用那双布满老茧和血口子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捧泉水。水从他指缝漏下,凉丝丝的。他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手里,狠狠喝了一大口。“呃啊——!”他猛地抬起头,老脸上皱纹都舒展开,眼睛瞪得老大,泪水混着泉水往下淌,“甜!真他娘的甜啊!是活水!是地灵泉!哈哈哈哈!”这一声,像是点燃了爆竹。流民们轰然涌上前,不管不顾地用手捧,用破碗舀,甚至直接把头埋进那小小的水洼里,贪婪地大口痛饮。笑声、哭声、呛水声、满足的叹息声,响成一片。“活了……咱们真活了……”“这水……是希望的味道啊……”太玄法身静静“看”着这近乎癫狂的欢庆场面。它注意到,那汩汩涌出的清泉水面,在某个角度,竟隐隐约约倒映出一头模糊的、低首负重、眼神却不再全然麻木的巨牛虚影,一闪而逝。更让它心头微动的是,那些趴在水边畅饮的流民,尤其是几个原本身形佝偻、脖颈手腕上戴着沉重“骨环”(丑牛域流民特有的、象征“负罪”与“永世为奴”的诅咒之物)的老者,在他们仰头痛饮、清泉顺着嘴角下巴流淌的刹那,他们脖颈和手腕上那些灰暗、沉重、仿佛生了根的骨环,竟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咔哒”声,然后,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丝!虽然没能脱落,但那道勒进皮肉、日夜折磨的禁锢,第一次出现了松动的迹象!饮者眼中长期萦绕的、那种灰败、绝望的雾霾,似乎也被这清冽的泉水洗涤、冲淡了不少,眼神重新变得清亮,有了活气。小禾没有去抢水喝。她等大人们喝得差不多了,才拿着她那擦得干干净净的陶罐,小心翼翼地舀了满满一罐最清澈的泉水。然后,她捧着罐子,走到太玄法身面前,踮起脚,声音细细的,却满是郑重:“先生……您也喝。”太玄法身“低头”,看着罐子里微微晃动的、映出自己模糊倒影的泉水,又看看小禾那被井水溅湿了些、却格外明亮的小脸。它没有推辞,模拟出手的形态,接过陶罐,将那清冽的泉水“饮”下——愿力构成的法身自然无需饮水,但这是一种仪式,一种接纳。“看,”它将空了的陶罐递还给小禾,声音清晰地传开,落在每一个欢庆稍歇的流民耳中,“大地从未吝啬,只是我们忘了如何请求,也忘了如何倾听它的回应。”它指向那依旧汩汩涌流的清泉:“这泉,不是龙王赐的,也不是我太玄变出来的。是你们,用这双手,这份不肯放弃的心,加上一点点时机,一点点对土地的信任,请出来的。是这片被压抑了太久的大地,透过这口井,呼出的第一口顺畅的气。”众人安静下来,听着这话,看着自己沾满泥污却实实在在挖出了泉水的手,再看看那眼生机勃勃的清泉,一种从未有过的、脚踏实地的力量感和归属感,油然而生。是啊,龙王的雨救了急,可这长流不息的水,是他们自己一锹一镐,从绝望里刨出来的希望!“往后,”太玄法身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嘱托,“这泉,就是咱们的根。用它浇田,用它活命。更要记住今日挖井的劲儿——地或许会干,石或许会硬,但只要人心不散,劲儿往一处使,再深的坎,也能把它凿穿!”“谨遵先生教诲!”王老根带头,众人齐声应和,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响亮,都踏实。清泉汩汩,流淌不息。它在焦黑的土地上冲出一道湿润的轨迹,缓缓流向低处,仿佛要在这死寂的荒原上,画出第一道生命的印记。太玄法身“望”着水流的方向,又“望”了望西方沉默的神耕殿。井成了,泉活了,人心更齐了。那“负重之山”下的古灵,似乎也因这地脉的疏通而得到了一丝喘息。可他知道,那伪神农,绝不会坐视这眼“希望之泉”长流。下一次,恐怕就不是断水那么简单了。他感受着体内《宽恕无上心经》新篇章的微微悸动,那关于“共担共享”的奥义,似乎正与眼前众人齐心、泉涌欢腾的景象隐隐呼应。路还长,山还在。但手里,总算有了第一碗,自己打上来的、清澈甘甜的水。:()灵田仙凡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