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给我做了各种检查,最后困惑地说:「这孩子身体好得很,比一般孩子都壮实。可能就是小朋友的一些正常范围内的心理波动吧。」
他们不懂,我的身体很壮实,但我的灵魂在发抖。
直到在学校那个没人的操场角落,我才终于找到了唯一能说话的人。
她,在我身体里的李天朗,看起来很生气,眼睛红红的。看到我,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低声吼我:「哭什么哭!男生不能哭!」
她的声音又细又尖,却说着最粗鲁的话。
我被她吓到了,眼泪掉得更兇了。「你爸爸逼我去踢足球,我跑不快,还总是被球砸到。他们都笑我。」我用这具身体的,我自己的声音抽泣着。
她烦躁地抓了抓那头我精心打理的长发,也快哭了:「你的妈妈让我弹钢琴,我的手那么小,根本按不到。还有,她们总问我哪个公主最好看,我怎么知道!」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那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在她的眼睛里,我看到了和我一样的无助和恐惧。在这个颠倒的世界里,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同类。
从那天起,懵懂的我们开始被迫交换「攻略」。
在那个没人的角落,我把「陈曦」的人生一点点掰开,揉碎了,教给他――
妈妈喜欢听德布西,但弹得不好也没关係,只要够安静。朋友聊起公主时,就说最喜欢睡美人,因为她一直在睡觉,不用回答问题…
而他,则把「李天朗」的生存法则灌输给我――
被人嘲笑时,要把下巴抬起来,看着对方的鼻子。踢球时,不要想着踢得多准,对着球用最大的力气就行,气势比什么都重要。
我们不得不成为最好的演员,演着一场永不落幕的戏。
那个週末,李天朗的妈妈说要带我去对面找陈曦玩。
我的心跳得好快。我要回家了。回到我的钢琴旁,回到那个有水果糖味道的房间。
但当我站在那扇粉色的门前时,我却害怕了。
门开了。是我妈妈。她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笑着说:「天朗来了?进来吧,曦曦在客厅。」
她的声音很温柔,但那温柔是给「李天朗」的,不是给我的。
我低着头走进去。客厅里,「她」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看到我,她放下书,很自然地说:「天朗,我们上楼玩吧。」
我们上楼的时候,我经过了我的钢琴。琴盖是开着的,琴键上放着一本新的琴谱。
我的手指动了一下,想去触碰那些琴键。但我不能。我现在是「李天朗」,我不会弹钢琴。
走进我的房间——不,现在是「她」的房间。那些粉色的窗帘还在,但床上多了几本我从没见过的书。
「她」关上门,小声说:「你的妈妈…」
「她不是我的妈妈了,」我打断她,声音在发抖,「她是你的妈妈。」
楼下传来我妈妈和李天朗妈妈的谈话声。
「曦曦最近让我很头疼,」我妈妈叹气,「以前那么乖,现在不知道怎么了,不肯穿裙子,看到洋娃娃就烦。我问她怎么了,她什么都不说。」
「天朗也是,」李天朗的妈妈说,「突然就不爱动了,整天窝在家里。他爸爸说要带他去踢球,他居然哭了。」
「你说,他们是不是一起受了什么刺激?」
「医生说没问题,可能就是成长期的逆反心理。还好他们俩玩得好,至少有个伴。」
我听着我妈妈忧心的声音,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想下楼,扑进她怀里,告诉她我是曦曦,我没有变,我只是…
但我不能。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不是我的手。
「她」看着我,轻声说:「你想弹琴吗?」
我摇摇头。如果我弹了,他们就会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