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乐侯府,后院主卧。这里原本是精心布置的婚房。此刻,满地的红枣、花生被踩得稀烂,原本贴在窗棂上的大红喜字,也被撕下了一半,耷拉在半空,随着穿堂风哗哗作响。李乐嫣缩在床脚与墙壁的夹角里。即便捂住了耳朵,外面的声音还是像钢针一样往脑子里钻。“公主千岁!”“大周万年!”“杀尽蛮狗!”临海城的百姓在狂欢。昨夜那场大火烧红了半边天,也烧热了这座边境孤城的血。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不可一世的蛮族新狼主死了,蛮族大军被打回了老家。而这一切的“首功”,都归功于那位深明大义、即使在大婚之夜也心系苍生的长乐公主。李乐嫣把头埋进膝盖里,十根手指死死抠着头皮。荒谬。太荒谬了。那些愚民在歌颂她,把她捧上神坛。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什么英雄。她是一个弄丢了父皇两千影卫、把皇室底牌输得干干净净的罪人。那可是影卫啊!是用无数金银和秘药堆出来的杀人机器,是父皇悬在天玄宗头顶的利剑。现在,全没了。连尸体都被人家拿去填了坑。“嗒、嗒、嗒。”脚步声在门口响起。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李乐嫣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那是身体对恐惧的本能反应。门被推开。阳光大片大片地洒进来,刺得李乐嫣睁不开眼。逆光中,林穗穗手里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还有两碟清爽的小菜。“哟,公主殿下怎么坐在地上?”林穗穗走过来,不顾李乐嫣的躲闪,强行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按在了梳妆台前的椅子上。“看看,这头发乱的,妆也花了。”林穗穗拿起桌上的桃木梳,一下一下地替李乐嫣梳理着打结的长发。梳齿刮过头皮,有点疼。李乐嫣不敢动。因为她在那面该死的镜子里看到,林穗穗另一只手里,正把玩着那个黑色的小瓷瓶。那是她的噩梦。“外面的动静,您都听到了吧?”林穗穗一边梳头,一边慢悠悠地说道。“大家伙儿都在夸您呢。说您是女中豪杰,是巾帼英雄。这名声,哪怕是当年的开国皇后,也不过如此了。”李乐嫣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惨白、双眼红肿的自己,嘴唇哆嗦着:“你……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怎么会是笑话?”林穗穗放下了梳子,双手搭在李乐嫣的肩膀上,弯下腰,两人的脸在镜子里并排。“这是荣耀。”“两千条人命,换一个流芳百世的美名,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吗?”李乐嫣通过镜子,死死盯着身后这个女人。如果眼神能杀人,林穗穗早就碎尸万段了。“林穗穗,你赢了。”李乐嫣的声音沙哑难听,“影卫没了,我也成了你的人质。你还想怎么样?杀了我吗?”“杀您?”林穗穗夸张地摇了摇头,顺手帮李乐嫣把领口的一颗扣子扣好。“您现在可是大周的英雄,是临海城的恩人。我要是杀了您,哪怕是这满城的百姓,都不会答应。”“我只是觉得,既然英雄已经当了,咱们就把戏做全套。”林穗穗直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奏折,还有一方早已备好的砚台。“两千影卫死得这么壮烈,这事儿,总得给陛下一个交代。”李乐嫣扫了一眼那空白的奏折,心跳漏了一拍。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你……你要干什么?”林穗穗把毛笔塞进李乐嫣冰凉的手里,然后握住她的手,强行把笔尖浸入了墨汁中。浓黑的墨汁,吸饱了笔腹。“写封捷报。”林穗穗凑到她耳边,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悄悄话。“告诉陛下,您在临海城,那是相当的威风。一声令下,影卫全军出击,与蛮子同归于尽,保住了大周的江山。”李乐嫣的手开始发抖。这封信一旦写出去,她就彻底坐实了“私调影卫、葬送精锐”的罪名。父皇看到这封信,绝对会气得吐血。“我不写……我不写!”李乐嫣想要扔掉毛笔。“嘶——”林穗穗的手指在那个黑色瓷瓶上轻轻敲了一下。心脏猛地收缩。那种熟悉的、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心尖上啃食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啊!”李乐嫣惨叫一声,整个人瘫软在桌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看来公主殿下昨晚还没长记性。”林穗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听话蛊的滋味,您应该不想再尝第二次吧?若是母蛊发怒……”“我写……我写!”李乐嫣哭得涕泗横流,那种从骨髓里钻出来的痛痒,比死还难受。,!林穗穗笑了。她重新握住李乐嫣的手,摆正了姿势。“这才乖嘛。来,我说,您写。”“第一句:儿臣李乐嫣,叩问圣安。”笔尖在奏折上落下,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第二句:幸不辱命,儿臣率两千影卫,于昨夜突袭蛮营,斩首狼主,大破敌军。然,战况惨烈,两千忠魂,无一生还。”写到“无一生还”四个字时,李乐嫣的手抖得厉害,一滴墨汁滴落,晕染开一片黑渍。那是绝影和两千死士的命。“别停。”林穗穗的声音冷了下来,“接下来才是重点。”“这些影卫都是为国捐躯,那是大大的忠臣。这抚恤金,咱们不能要少了。”林穗穗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一个影卫,培养起来不容易吧?从小吃秘药,练绝学。怎么着也得值个五百两银子。”“五百两?”李乐嫣下意识地反驳,“那是普通禁军的价格!影卫起码……”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哟,公主殿下果然体恤下属。”林穗穗眼睛一亮,“那就按您说的,一千两!”“两千人,就是两百万两白银。这对国库来说,九牛一毛嘛。”林穗穗握着李乐嫣的手,在奏折上重重写下了一个数字。两百万两。李乐嫣只觉得眼前发黑。“这还没完呢。”林穗穗继续说道,“还有安家费、丧葬费、立碑费。再加上这一仗打下来,临海城城墙坏了,路也烂了。这修缮费用,陛下总得出一份力吧?”“再加三百万两。”“另外,蛮子虽然跑了,但咱们这边的器械损耗严重。神臂弩坏了八百架,火油烧空了库房。这些都是天玄宗的私产,是为了保护大周才用掉的。陛下是一国之君,总不能占我们江湖门派的便宜。”“这笔账,折算个五百万两,不过分吧?”林穗穗每报出一个数字,李乐嫣的心就哆嗦一下。一千万两!整整一千万两白银!大周一年的国库税收才多少?“林穗穗……你这是在勒索……”李乐嫣写到最后,字都变形了,“父皇不会给的……他绝对不会给的……”“他会给的。”林穗穗松开手,拿起奏折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语气笃定。“因为这封信,是您写的。这功劳,也是您的。”“陛下若是不给,那就是让天下人寒心。那就是告诉所有人,为大周流血拼命,连个抚恤金都拿不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丢不起这个人。”“再说了,”林穗穗瞥了李乐嫣一眼,眼神玩味,“您不是最受宠的公主吗?这一千万两,就当是陛下给您的嫁妆了。只不过,这嫁妆现在变成了临海城的重建基金。”李乐嫣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她明白了。林穗穗这是要把她最后一丝价值都榨干。不仅要用她的名义把影卫的死合理化,还要借她的手,从父皇那里狠狠剜下一块肉来。“还差最后一步。”林穗穗从李乐嫣的袖袋里,摸出了那枚象征公主身份的私印。上好的和田玉,触手温润。“来,盖个章。这事儿就算成了。”林穗穗把印章塞进李乐嫣手里,然后抓着她的手腕,对准了奏折最后的落款处。李乐嫣拼命把手往回缩,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一印盖下去,她和父皇之间的父女情分,恐怕也要断了。“不……不要……”“看来公主的手没力气啊。”林穗穗轻笑一声,“那我帮帮你。”她另一只手在李乐嫣的手肘麻筋上一弹。李乐嫣手一软。“啪!”鲜红的印泥,重重地印在了白纸黑字上。尘埃落定。林穗穗迅速抽走奏折,拿在手里欣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字。公主殿下这书法,果然有名家风范。尤其是这几个要钱的数字,写得格外有力度。”李乐嫣趴在桌上,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完了。全完了。“行了,别哭了。还没到哭的时候呢。”林穗穗收好奏折,顺手把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小米粥往前推了推。“喝点粥吧。待会儿还得麻烦您去城门口站着呢。”“去……去城门口干什么?”李乐嫣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惊恐。“送行啊。”林穗穗理所当然地说道。“顾小九已经把那两千口棺材都备好了。您作为他们的主子,又是这次大捷的‘功臣’,怎么能不亲自去送送?”“而且,这奏折得跟棺材一起送出去。”“您想想那场面,”林穗穗张开双臂,描绘着那幅画面,“两千口棺材,浩浩荡荡排成长龙,一路抬进洛京城。棺材头上顶着这封要钱的捷报,后面跟着蛮族的狼旗。”“这得是多大的排场?多大的威风?”“陛下要是看到了,肯定感动得当场就要把银子拨下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李乐嫣听着林穗穗的描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想吐。“林穗穗……你是魔鬼……”李乐嫣哆嗦着嘴唇,吐出这句话。林穗穗笑了。这次她是发自内心的笑,笑得眉眼弯弯,人畜无害。“谢谢夸奖。”“不过我更:()夫人,你儿子又把宗主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