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城的清晨,海雾还没散尽。新建成的跨海大桥像条巨龙卧在波涛之上。码头边,那艘挂着天玄宗云纹旗的小船随着浪头起起伏伏,缆绳绷得笔直。夜裳紧了紧身上的大红披风,海风往领口里灌,有些凉。她刚回过头,腿上就是一沉。“姑姑——”一声拖长了音调的奶音,带着三分委屈七分撒娇,直往人耳朵里钻。夜念舟像个小树袋熊一样挂在她的大腿上,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蛋在她的裙摆上蹭啊蹭,硬是把平整的云锦蹭成了咸菜干。小家伙仰着头,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包着两泡泪,要掉不掉的,看着就让人心碎。“你真的要走嘛?外面坏人可多了,万一你被坏蛋骗了怎么办呀??”夜裳没好气地曲起手指,在他光洁的脑门上弹了一记。“啪。”声音挺脆,其实一点力道都没用。“小没良心的,还没出门就开始咒我?”夜裳把他从腿上扒拉下来,蹲下身子,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颊。“放心,现在的姑姑可是……”她顿了顿,视线扫过这片繁忙的港口。这段日子在临海城,跟着嫂嫂处理军政,那是真刀真枪磨出来的性子。以前的江湖气还在,但那种毛躁的锐气已经沉淀成了底气。“现在的姑姑,没人骗得了。”她站起身,看向不远处并肩而立的两人。林穗穗一身青色劲装,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干净利落。海风吹得她衣角翻飞,却吹不动她那双沉静的眸子。她走上前,也没说话,直接从袖袋里掏出一叠厚实的信封,塞进夜裳手里。沉甸甸的。夜裳一捏那厚度,眉心就是一跳。“这是江南几家大钱庄的通兑汇票,一共十万两。”林穗穗语气平淡,就像在说“给你拿了两个包子路上吃”一样随意:“还有一份名单,是天玄宗在江南的暗桩。若是遇到用钱和剑都解决不了的麻烦,拿着令牌去找他们。”夜裳手里捏着那封信,嘴唇动了动。“嫂嫂,我有钱,宗门账房那边……”“账房是公家的,这是嫂嫂给你的。”林穗穗截断了她的话,抬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穷家富路。既然是出去散心,看见喜欢的就买,别委屈自己。咱们天玄宗的大小姐,没道理在外面过苦日子。”夜裳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子酸意压下去,重重地点头。“嫂嫂放心。以前我是个糊涂蛋,现在可是你亲手带出来的兵。”她将银票贴身收好,冲着一直板着脸没说话的夜辰做了个鬼脸。“二哥,别老摆着那张臭脸,小心吓坏我侄子。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夜辰背着手,目光落在海天交接的地方,好像根本没在看她。直到夜裳转身要走,一个青色的小瓷瓶才划出一道抛物线,稳稳地落在她怀里。“辟毒丹。”声音冷得掉渣,惜字如金,“避不了百毒,但寻常下三滥的迷烟弄不倒你。别蠢到被人药翻了。”夜裳接住瓶子,笑得眉眼弯弯:“知道了,啰嗦二哥。”就在这离愁别绪正浓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蹿了出来。“姑姑!还有这个!这个最重要!”夜念舟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大宣纸,献宝似的递了过去。夜裳一头雾水地展开。好家伙,这一展开,差点没拖到地上去。那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有的工整有的歪扭,甚至还画着不少只有这小鬼自己看得懂的涂鸦。“扬州的狮子头(要大个的)、苏州的桂花糕(要刚出炉的)、金陵的云锦(给娘亲做衣服)……”夜裳越看脸越黑,直到视线落在最后一行,整个人都僵住了。“这最后一条是什么意思?”她指着那行鬼画符,“……漂亮的小姐姐?”夜念舟把小胸脯一挺,理直气壮,声音大得连码头上的工人都听见了。“这是给大伯找的!爷爷说了,大伯要是再不娶媳妇,就要出家当和尚去敲木鱼啦!姑姑你路上要是看到好看的姨姨,记得给大伯骗……哦不,请回来!”“噗嗤。”夜裳没忍住,直接笑喷了。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脸色瞬间黑成锅底的夜辰,笑得腰都直不起来。“行!这一条姑姑接了!必须给大伯安排上!”她把那张长长的“愿望清单”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然后不再迟疑,脚尖一点。红衣如火,翩若惊鸿。人已稳稳落在船头。“姑姑早点回来啊!别忘了我的狮子头!”夜念舟在岸边蹦得老高,两只小手拼命挥舞。直到那艘小船变成了海面上一个小小的黑点,小家伙才停下来。刚才的兴奋劲儿一过,小肩膀立刻垮了下来。他抓着林穗穗的手,声音闷闷的:“娘亲,姑姑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林穗穗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写满担忧的小脸。“雏鹰总要离巢。”她轻声说道,“你姑姑既然已经明悟了自己的武道,外面的风雨,只会让她这把剑磨得更亮。”说完,她话锋一转。“倒是你,刚才那张单子上那么多错字,今天的练字课业是不是还没做?”夜念舟的小脸瞬间僵住。上一秒还是忧郁小王子,下一秒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哎呀!我想起来了!阿尘哥哥还在等我练功呢!爹爹娘亲再见!”说完,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溜烟钻进人群就不见了。……半个月后。江南三月,草长莺飞。比起北方的苦寒,扬州的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子甜腻的脂粉香。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一匹通体枣红、没有半根杂毛的骏马缓步踏入城门。马上的女子红衣似火,她没戴面纱,那张明艳逼人的脸庞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可还没等那些登徒子靠近,一股凛冽的寒意就逼得人不得不退避三舍。夜裳勒住缰绳,看着眼前繁华的街道,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扬州,本姑娘又回来了。”这次来扬州,她可不是为了游山玩水。目标很明确:暖玉精魄。以前听二嫂提过一嘴,说念舟那孩子虽然是万古圣体,但毕竟年纪太小,强行修炼容易伤了根基。若是能有一块暖玉精魄温养经脉,就算睡觉也能自动运转内力,最适合那个懒蛋。夜裳打听了一路,正好得知今晚扬州最大的拍卖行“万宝阁”有一块极品暖玉精魄压轴。她摸了摸怀里那叠还没拆封的汇票,底气那是相当的足。有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是钱不够多。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万宝阁内金碧辉煌,江南半数的富商巨贾和江湖豪客都挤在了一起,人声鼎沸。夜裳没坐大堂,直接甩出一张金叶子,上了二楼的雅间。珠帘半垂,遮住了她的面容,却遮不住那股势在必得的杀气。前面的拍品流水似的过,什么削铁如泥的宝刀、前朝名家的字画,她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顾着剥盘子里的葡萄吃。直到拍卖师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紫檀木托盘。锦缎揭开,一块拇指大小、通体乳白、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玉石静静躺在中央。那一瞬间,整个大厅仿佛都暖和了几分。哪怕隔着老远,夜裳也能感觉到那股温润的生机,体内的内力甚至都跟着活跃了一瞬。好东西!夜裳直起身子,擦了擦手上的葡萄汁。“起拍价,五千两白银!”拍卖师的话音刚落,大厅里的叫价声就像炸了锅。“六千两!”“七千两!”“八千两!”价格一路飙升,眨眼功夫就破了一万两大关。到了这个时候,大厅里的声音渐渐稀疏了,毕竟一万两白银在扬州城也能置办一份不小的产业了。“一万五千两。”二楼对面的包厢里,突然传出一个清越的男声。那声音不急不躁,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儒雅,却又隐隐带着几分剑客的锋芒。一下加了五千两?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不少。夜裳眉梢一挑,直接推开了面前的珠帘。“两万两。”清脆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湖面。对面似乎愣了一下,沉默了片刻,那声音再次响起,带了一丝迟疑。“两万一千两。”夜裳连眼皮都没眨。“三万两。”轰——楼下大厅彻底炸锅了。这哪是竞价啊,这是拿钱不当钱啊!哪有人这么加价的?对面那白衣青年终于坐不住了。透过珠帘的缝隙,隐约能看到一个背负长剑的身影站了起来,声音里多了几分苦涩和恳求。“这位姑娘,在下乃是点苍派谢云舟。这块暖玉对在下极为重要,急需它救治师弟的寒毒。可否请姑娘高抬贵手?在下愿出三万两千两,并欠姑娘一个人情。”点苍派?救师弟?夜裳冷笑一声,心里的护短劲儿蹭地就上来了。救你师弟关我屁事?我那宝贝侄子还等着这玩意儿睡觉涨功力呢!“你师弟的命是命,本姑娘的心情就不是心情了?”她站起身,大红的裙摆在灯火下烈烈如火,声音清亮,传遍全场。“五万两!”全场死寂。连拍卖师手里的木槌都差点吓掉了。对面死一般的沉默。许久,那个叫谢云舟的青年长叹一声,没再出声。随着木槌“砰”的一声落下,这块暖玉精魄彻底姓了夜。夜裳爽快地付了钱,拿了东西就走,连那盒子都没要,直接揣进怀里贴身放好。出了万宝阁,外面的风有些凉。她没走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打算抄近路回客栈。刚走到巷子口,脚步一顿。月光下,一道白色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那儿,背上的长剑在月色下泛着冷光。谢云舟转过身,那张俊朗的脸上写满了急切与纠结。“姑娘,冒昧拦路,实在是无奈之举。”他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放得很低,“那暖玉……”“怎么?”夜裳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只护食的母老虎。“软的不行,这是打算直接明抢了?”小剧场:夜念舟在家里掰着手指头算:“姑姑走的第一天,想我的狮子头;姑姑走的第二天,想我的漂亮姨姨……”夜辰冷脸路过:“别想了,你姑姑现在正忙着拿银票砸人呢!”:()夫人,你儿子又把宗主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