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走进去,除了木地板打磨后的蜡味,蒋婧还闻到了远处飘来的寄宿生们早餐吐司的焦香。
快速跳跃的英式英语从四面八方涌来,夹杂着学生们互相熟稔的说笑声。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已经形成了稳定的朋友圈。
没有人和她打招呼。
那些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掠过她时,会有一秒短暂的停顿,然后迅速移开。
蒋婧低下头,抓着包带,尽可能贴着墙边移动,让自己不被注意。
按照新生指引,她需要先找到自己的换衣间和个人储物柜。
找到对应数字的门,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的名单,她的指尖顺着找下去,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注册时她因为粗心,填写的是“JiangJing”,而不是“JosieJiang”,
拗口的拼音名字,挤在一串流畅的本土英文名中间,显得生硬而突兀。
她走进去,还在想着要找时间去和老师说改一改,这样别人才好更顺口地叫她。
然后,拉开属于自己的那扇窄小的柜门,她呼吸骤然屏住。
在印有“JiangJing”的名牌纸下方,原本光洁的浅色柜门内壁上,被人用黑色的马克笔,狠狠地、潦草地涂写着:
“ggJiang”
“Gobacktoyourricefield!”
“ese=Cheaters。Stopstealingourspots。”
“VirusBreeders”
“Freak。”
字迹张牙舞爪,用力之深,几乎要透进木头纹理里。最后一个词后面,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眯缝眼的丑陋脸孔。
时间有一瞬间的真空。
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在她的耳朵嗡嗡作响。
蒋婧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夹杂着更滚烫的愤怒交织着爬遍全身。她僵在原地,甚至忘了关上柜门。
她第一次,如此赤裸地、迎面撞上了一种纯粹的、毫无来由的恶意。
“哇哦,看看这是谁?”一个拖着长调、带着点鼻音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蒋婧机械地转过头。
一个比她高出半个头的金发女孩斜倚在对面柜子上,抱着手臂,嘴里慢悠悠地嚼着口香糖。她脸上有着雀斑,一双蓝眼睛此刻正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目光里混合着轻蔑和一种审视新奇玩偶般的好奇。
她身边还站着另一个棕色卷发的女孩,同样显出张牙舞爪的傲慢与不屑。
“你就是那个不住校的特殊人物?从中国来的?”嚼口香糖的女孩吹了个小小的泡泡,啪地破了。
“听说你家在里士满有座大房子?难怪柜子都这么‘特别’。”她故意把“特别”这个词咬得很重,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蒋婧敞开的柜门内部。
蒋婧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血液又从脸上褪去。她想质问,想大声问“这是谁干的”,但喉咙像被冻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巨大的愤怒在胸口冲撞,却找不到出口。
金发女孩似乎觉得她的反应无趣,正想再说什么刻薄的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到了蒋婧的脸上。
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恰好笼住蒋婧的侧影。
她的脸白皙滑嫩,有一种瓷器般的细腻光泽,头骨优越,鼻梁挺秀,睫毛又长又密,嘴唇是天然的、柔嫩的淡粉色。五官是乍一眼看上去,就能够统一种族审美的甜美精致。
最漂亮的是那双有些幼态圆的大眼睛,此刻像蒙了雾的黑色琉璃,里面翻涌着惊惶、愤怒、委屈,却奇异地没有掉下泪来。
她穿着合身的黑色训练校服,身姿挺拔纤直,脖颈像天鹅般优雅。在这种时刻,有种难以忽视的、脆弱的美丽。
金发女孩嚼口香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她眼中的讥诮淡去了一些,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惊讶,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被美貌骤然震慑后的不自在。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一点,甚至试图扯出个算是友好的表情:“嘿,其实,也没那么糟。我是说,如果你需要知道食堂在哪,或者…”
蒋婧一点也不想听她说话,猛地“砰”一声关上了柜门。
没有看任何人,她只是挺直了背脊,从包里拿出自己的芭蕾舞软鞋和水瓶,走向更衣室深处,找到一个空的角落,背对着所有人,开始沉默地换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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