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婧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们脸上残留的不甘、窘迫和惊惶,竟奇异地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既不觉得痛快,也不觉得高兴,有的只是已不把她们和她们所行之事放在眼里的疲乏和淡然。
她没有说话,任由他们的道歉的话语落在地上,不被捡起。
校长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如释重负的讨好,望着蒋铮和蒋源说道:“为了表示悔过的诚意,也为了让蒋婧同学看到改变,我们建议,这几位同学负责将储物柜彻底清理干净,恢复原状。”
一个身材高大、留着精心修剪短髭的男人冷哼了一声,他站得笔直,带着一种军人式的刻板。“我想道歉就足够了,适可而止。我的女儿是来上学的,不是来当服务员的。”
气氛陡然僵住。校方的人显得有些无措,试图打圆场,但话头在双方冷硬的对峙中显得苍白无力。
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清晰、稳定的皮鞋叩地声。
众人望去,两位穿着笔挺英国陆军常服的军官走了过来。
短髭男人见到上级军官,连忙起身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进来的军官大约五十岁,穿着笔挺的制服,胸前绶带和勋章显示着不凡的经历。
“校长先生,”军官的声音浑厚有力,“我希望没有打扰重要的谈话。只是受好友蒋焰先生之托,来确认他侄女在贵校的安全和尊严得到保障。”
“谁?”短髭男人重复这个名字,似乎在记忆中搜索。
“中国陆军中将蒋焰,”军官补充道,看向他的眼神装满了失望和谴责。
“多年前北约联合反恐演习中,他救过我们的命。当时观察团遭袭,蒋将军的人保护了我们所有人。”
“我希望你能掂清楚轻重,不要丢了国家的颜面。”军官声音洪亮地说道,继而又保持着尊敬的态度去问候了蒋焰的家人们,表示了未说出口的感激。
短髭男人脸上的傲慢像是被冻住了,他张了张嘴,看看两位同僚军官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脸,又看看周围,额角似乎有青筋跳动了一下。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猛地抬手,用力按住了女儿的肩膀,示意她妥协。
蒋源看了看腕表,抬头询问校长:“还有一个学生及其家长应该出现在这里给我女儿道歉,他们怎么迟迟未到?”
校长用叠得规整的手巾擦了下冷汗,清了清嗓子道:“蒋先生,我们需要审慎处理,这位涉事学生的家长可是……”
“下议院议员安东尼·沃辛顿先生,”蒋源准确无误地接上名字。
他冷笑了一声,说道:“既然他不愿意来,我会把这位议院先生女儿所做的事情公之于媒体,我想《泰晤士报》的教育版编辑,会对这种涉及国际学生、种族歧视、以及老牌学院如何维护声誉的新闻,很感兴趣。”
校长脸色铁青,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大脑飞速旋转,未果,慌急地看向身边的校董会成员们。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一名行政人员探头进来,面色紧张:“校长,有访客。校董会的奥斯特洛夫斯基先生,他说与蒋小姐有约。”
校长和一群校方领导脸上浮现出意外的神情。
这位神秘人物是校董会从未现身却无处不在的第一票决权。学院年度预算里,近六成的资金流动来自于同他保持的单向输血关系。学校重要的大事和文件副本会提前一周送到他的地址,甚至校长任命的推荐信还需要他的盖章。
蒋婧跟随着大家的视线一同去看,在心里惊呼了一声。
列夫走进门,身后跟着一位脸色极其难堪的中年男人和他的女儿。
“安东尼,”列夫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让你的女儿去为她做的不光彩的事情道歉。”
列夫和蒋婧远远对视了一下,目光显现出短暂的柔和。他简单地与各位校董方嘱咐了几句,引得校董方们都好奇地频频去打量蒋婧。这之后,他便不再停留,先一步离开了。
沃辛顿议员连忙追上去道歉,试图缓解他隐而未发的怒意,以免影响自己的仕途。
“误会?”听了他的话,列夫打断了他,说道:“用种族歧视涂鸦攻击同学是误会?我看了照片,安东尼。那很丑陋,像你去年在北海油田开采权投票中,私下收受竞争对手游说资金一样丑陋。”
死一般的寂静。沃辛顿议员的脸瞬间血色尽褪。
“沃辛顿,好好让你的女儿给我孙女道歉,我要看到的,可不仅仅是这一天的做派。”
*
最终的处理决定迅速下达:四名涉事学生停课一周反思,亲自动手清理蒋婧的柜子,并在全体初级班学生面前公开道歉。同时强制要求参加跨文化理解课程,学生和家长签署保证书。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他们一家人逗着蒋婧说着话,试图让氛围轻松起来。
门口,列夫静静地伫立在车前,脸上带着一种长者式的、略显矜持的温和笑意,目光却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被围在中间的蒋婧身上,眼神里有些过于专注的东西。
蒋铮上前半步挡住他的视线,伸出手,沉稳的语气之间透着恰到好处的礼节性疏离:“列夫先生,这次多亏您及时出面。校董会主席的分量,果然不一般。蒋家记下这份情。”
列夫伸出手与他相握,笑容加深了些,却未达眼底:“蒋先生客气了。小婧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不会让她在这里受委屈。”
他的中文带着口音,但很流利,目光又不经意似的飘向蒋婧。
蒋礼雄慢慢踱到前面,抬起眼皮上下扫了列夫一圈,带着明显的嘲讽说道:“列夫校董,您可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还‘看着长大’?瑞士那回,也是这么看着,就把人给看没了小一个月,把我们全家急得报了国际失踪。这回倒是赶巧,又在学校看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