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生病吧,发烧,崴脚,什么都行……只要不用上台。
她交叉握着手,近乎绝望地默默祈祷着。恐惧不安地往椅子上一坐,蒋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忽然神经质地、一遍又一遍地摸索着放在妆台上的舞鞋,检查鞋尖,触摸内衬。
广播里的催场倒计时响了好几次,主演却还没有到位。
几个工作人员跟在总监身后来到化妆室前,想要打开门,门却被死死反锁了。
彼得焦急地敲门,强行忍着情绪,说道:“乔茜,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开场了,你在干什么?赶快出来。”
里面没有回音。
蒋怀谦一直守在后台,听到广播频繁倒计时,及时地过来。在彼得的解释下,他接下来尝试用各种方式安抚她,甚至说道:“婧儿,不想跳就不跳,你先出来,哥哥看不到你会担心!”
仍旧没有开门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彼得急得想要骂人,叫工作人员赶快去找备用钥匙。
就在这个时候,门缝里传来蒋婧微弱又带着某种执拗的声音:“哥哥,你能不能让斐轩哥哥来?”
“她说什么?”彼得询问蒋怀谦,快要崩溃地加大音量:“不管她说什么,赶快让她出来!马上要开场了,舞团再经不起什么意外了!”
一股尖锐的、混合着失落和担忧的痛楚瞬间划过。蒋怀谦压下心头的涩意,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拿出了手机给蒋斐轩打电话。
观众席上,蒋斐轩接到电话,眉头微蹙。他没有多言,起身离开座位,穿过通道,走向后台。
了解完情况,他敲门出声:“小婧,是我,蒋斐轩。”
蒋怀谦看着他被人开门迎进去,猝不及防地心脏刺痛了一下。
他明白,他当然能明白。这没什么的。此刻她需要的不是无微不至的守护,而是能穿透她内心迷雾的指导。
这种东西,也许在她看来,只有蒋斐轩能给。
可即使能够疏通逻辑,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感到一阵无能为力的恼怒和伤怀。
*
几分钟后,蒋婧跟着蒋斐轩出来了,就像格林童话中的孩子盲目信任地跟随着哈穆林的吹笛人走入洞穴那般。
“你现在是莉丝。莉丝不知道安斯莉是谁,不知道在这个剧院里曾经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她爱那个男孩,憎恶母亲安排包办婚姻,想逃去巴黎看看世界。你的脑子里,现在只能有她的音乐,她的喜怒哀乐。其他的,全部摒弃掉,可以做到吗?”
上台前,蒋斐轩直指核心地用一种格式化的冷硬态度说道。
这话反而像一盆冰水,浇在了蒋婧即将被恐惧熔断的神经上。她怔怔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演出奇迹般地顺利。
当蒋婧站上舞台,灯光打下的瞬间,那个活泼俏丽、为爱抗争的莉丝仿佛真的附体归来。她跳得甚至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更加投入、更加忘我,仿佛要将现实中所有的恐惧和困惑,都焚烧在角色炽热的情感与欢快的舞步中。
观众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过去一周的阴霾在舞剧审美的愉悦中,顿时一扫而空。
然而,走下舞台,卸去妆扮,那种被强行暂时掩埋的恐惧和自我怀疑,便如同潮水般更凶猛地反扑回来。
复演后的几天,蒋婧发现自己怯场的问题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变本加厉。每一次临近演出,那种心慌窒息、想要逃跑的冲动就愈发强烈。她开始找各种借口拖延上台,在化妆间里脸色惨白地焦躁徘徊,渴望能够出点什么意外让今天的演出取消。
奇怪的是,蒋斐轩似乎成了唯一能将她带上台的人。
他从不开口说什么安慰或是鼓励的话,也不再给予什么催眠般的指令,只是面无表情地等她反复检查完舞鞋后,一把将她拽起来,带到台口,将她推上舞台。
只要被他这样推上台,站到那个特定的位置,蒋婧就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属于舞者的本能和训练有素的肌肉记忆便会接管,驱散临时的恐惧,完成演出。但一下台,那种被掏空、后怕和更深迷茫的感觉就会将她淹没。
蒋斯承受父令来探望,将一切看在眼里,与明显忧心如焚的蒋怀谦打起了商量。
三个男人在深夜的书房里碰头。
“这样不行。”蒋斯承站在窗边,眉头紧锁着说道:“她现在像台被强行启动的机器,每次上台都在透支。你看她下来的样子,魂都快没了。得让她停下来,彻底休息,看看心理医生。”
蒋怀谦坐在沙发上,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我当然知道。”
“但得慢慢劝服她接受治疗,她很抗拒这个。而且,”他顿了顿,“她或许是在害怕,既害怕停不下来,又害怕真的停下来。”
这话像是在打什么哑谜,蒋斯承感到荒谬地嗤了一声:“什么东西?瞻前顾后的,再拖下去才是真的要出大问题了。我明天就带她去瑞士看医生。”
“我不同意。别乱来,她还有演出。”
蒋怀谦话里一股理所应当的审夺,让蒋斯承感到不可思议:“我这是乱来?我要干什么,还得你来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