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州市政府,市长办公室。窗外的天色有些阴沉,像极了吕州现在的局势。孙连城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马路上如蚂蚁般挪动的车流,指尖夹着的一根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桌上的电话响了。铃声急促,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紧迫感。孙连城把烟蒂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走过去拿起听筒。“我是孙连城。”“连城同志,我是易学习。”电话那头,易学习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说话方便吗?”“学习书记请讲。”孙连城坐回椅子上,脊背挺直。“有个情况我想跟你核实一下。”易学习开门见山,“关于程度同志向省公安厅紧急申请技侦技术支持的事,事先有没有跟你通过气?”孙连城眉头微微一挑。自从省纪委田国富书记带调查组进驻吕州后,他和这位曾经的盟友之间的空气就变得微妙起来。“关于程度同志向省厅申请技侦支持的事,连城同志你事先知道吗?”易学习开门见山。孙连城心头一紧。程度是他的旧部,这次能从京州调来,是他孙连城向省里求来的王牌。程度工作的结果如何,既关系着是否能够帮他洗刷冤名也关系着省领导对他孙连城使用干部能力的考评。着实是干系重大!“这事儿我还真不知情。”孙连城实话实说,语气平稳,“学习书记您这样问,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吗?”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连城同志。有些话,我得问得直白点。”易学习的声音沉了下来,“程度这手‘越级上报’,是不是因为市局内部有什么阻力?”孙连城笑了笑,这易学习果然还是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易学习,问题直接的可怕。“学习书记,我不清楚市局现在的情况。”孙连城斟酌着词句,“但是,据我所知,吕州市局的技术侦查手段,以前是乐彬同志‘垂直管理’的。程度同志可能是出于提高效率的考虑,所以积极的寻求的更快解决方案。”他说得委婉,但意思很露骨:乐彬不配合,甚至可能就是那个需要被防备的“保护伞”。程度绕开他,是被逼无奈,也是一种战术。易学习叹了口气:“提高效率的思路是对的。但是,这样大张旗鼓,是容易授人以柄的。”“我听说,程度现在的主要精力五年前的旧案?”易学习问。“是。”“连城同志,这个方向……是不是偏了?”易学习语气里透着一丝担忧,“咱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解决吕钢工人围堵市政府的问题,是查清最近这一系列暴力事件背后的黑手。翻五年前的旧账,虽然确实涉及到腾龙集团,若是能打开缺口固然好,可一旦陷入泥潭,迁延日久,咱们耗不起啊。”“上面的指示很明确,两周之内,要有实质性结果。”易学习加重了语气,“两周,这是红线。如果到时候还是不清不楚的,你孙连城头上的‘官僚主义’帽子,可就摘不掉了!”孙连城换了只手拿电话,身体微微后仰。“学习书记,治病要除根。吕钢的问题表象是工人闹事,根子上还是腾龙集团这颗毒瘤在作祟。那个旧案里的几个关键证人,就是撬动姚远这块铁板的支点。程度这叫围魏救赵,我看这步棋走得没毛病。”孙连城依然在为程度辩护。“可是……我听说。”易学习迟疑了一下,终于抛出了他真正担心的问题,“就在刚才,市局的局务会上,通过了一项决议。乐彬提出要对省厅下来的技侦端口实行‘共管’,程度竟然当场同意了。”孙连城眼神微微一凝。同意了?这倒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以他对程度那小子的了解,那就是头披着警服的狼,吃进去的肉从来不吐骨头。费尽心思从省厅祁同伟那儿弄来的尚方宝剑,转手就让乐彬握住把柄?易学习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连城同志,当初把程度从京州调过来,看中的就是他那股子狠劲儿,是希望他来当这个破局的‘孙悟空’。可现在看来,这位程度同志的工作作风,似乎并没有传言中那么硬朗啊。”“乐彬摆明了是要监视专案组,是要卡脖子。这种原则性问题都能让步,是不是意味着程度已经在这个复杂的局势面前……露怯了?”易学习的话很重。这也难怪。省委把这么重的担子压下来,调查组如果拿不出成绩,首当其冲,难堪的就是田国富。他需要的是一把锋利的刀,而不是一块被人随便捏圆搓扁的面团。孙连城握着话筒的手,青筋毕露。这哪里是劝告,这分明是警告。他握着话筒,脑子转得飞快。程度露怯?绝对不可能。那小子在京州敢跟赵瑞龙硬刚,敢在祁同伟眼皮子底下玩火,到了吕州怎么可能怕一个乐彬?,!唯一的解释是——示弱。这是一种极度自信的表现。想让上帝灭亡,必先使其疯狂。程度这是在给乐彬喂饵,让乐彬以为自己掌控了全局,从而放松警惕,甚至……诱使乐彬主动出手。但这些话,不能直接对易学习说。因为易学习这番电话,代表的不仅仅是他自己。这通电话应该是在田国富的授意下打的,这些问题也应该是替田国富问的。孙连城太了解官场生态了。易学习是个实干家,但他背后站着的是省纪委书记田国富。这次田国富力推调查组进驻吕州,不仅仅是为了调查问题,更是有着巨大的政治野望。汉东省的政治格局正在重洗,沙瑞金需要战果,田国富更需要通过吕州这一仗,确立自己在省委的绝对权威,证明他看人用人的眼光。程度,现在是田国富手里的一张牌。但这张牌,并不是田国富自己选的,而是听了孙连城的推荐才打出来的。田国富对程度不了解,缺乏信任基础。现在程度不仅去翻陈年旧账,还在局务会上向地头蛇低头。在田国富看来,这不仅是能力问题,更是态度问题。如果程度烂泥扶不上墙,往小了说,是田国富识人不明;往大了说,会直接导致田国富在吕州的战略意图流产。田国富坐不住了。但他不好直接打电话质问孙连城,所以才借易学习的口,来敲打敲打。想通了这一层,孙连城知道,自己不能再打太极了。这时候解释什么“战术示弱”、“欲擒故纵”,上面的人听不进去。他们只看结果,只看担当。必须给他们一颗定心丸。“学习书记。”孙连城打断了易学习的忧虑,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度,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味道,“我明白您的担心,也明白这通电话背后的分量。”“程度同志是我推荐的。我对他的业务能力和政治素质,有绝对的信心。”“所谓的‘软弱’,我看未必。有时候拳头收回来,是为了打出去更有力。”孙连城看着窗外越压越低的乌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既然组织上把任务交给了我们,那我们就没有退路。”“两周时间太长了。”电话那头的易学习愣了一下:“什么?”“我说两周太长。”孙连城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铁,“易书记,麻烦您转告田书记。我孙连城今天在这里立个军令状。”“七天。”“给程度七天时间。如果七天之内,专案组不能撬开那几个关键人物的嘴,不能把吕钢事件背后的黑手揪出来,不能给省委一个满意的交代……”孙连城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道:“那我孙连城,主动向省委请辞,承担全部领导责任!”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不为李达康背锅我成了汉东保护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