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城洼的硝烟尚未散尽,那些黑灰色的烟团像扯碎的破棉絮,黏在南津关的天空上,久久不肯散去。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味,血腥是带着铁锈的腥甜,焦糊则像烧透的木头混着皮肉,闻着就让人喉咙发紧。日军那边却已沉寂了两日,这两日静得有些反常,连平日里江面上盘旋的水鸟都少了许多。山风掠过石阵的断壁残垣,卷起地上的碎石子,打着旋儿撞在残破的石碑上,发出“呜呜”的声响,总带着些不寻常的凝滞——杨森站在帅字石残存的基座上,那基座被炮火削去了一角,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石筋。他双手背在身后,军靴的鞋跟碾着地上的碎砖,目光死死盯着东侧江面的方向,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像是要用目光在江面上烧出个洞来。(心里头跟压了块大石头似的,沉甸甸的:小鬼子这性子,向来是见了血腥味就往前冲,这两日按兵不动,准没好事,定是在憋着什么更阴狠的招数。)日军指挥官松井大佐站在对岸临时搭建的指挥部里,军靴碾过地上尚未清理干净的弹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窗外,长江被浓重的大雾笼罩,白茫茫一片,连对岸的山影都模糊成了一道淡青色的轮廓,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泡在了温水里。“大佐阁下,瓮城洼一战,我部损失惨重,第三中队全军覆没……”作战参谋佐藤少佐垂着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畏缩。他手里的战报皱得像团揉过的废纸,上面的伤亡数字红得刺眼——光是阵亡的士兵,就已经超过了五百人,更别提那些被炸毁的迫击炮和轻重机枪。松井猛地转过身,军刀的刀鞘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冷光。他那张被硝烟熏得发黑的脸上,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此刻正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废物!”他的声音像淬了冰,“一群拿着精良武器的帝国军人,居然被一群装备简陋的支那军队困在石阵里,还让他们重创我部!你让我怎么向师团长大人交代?”佐藤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衣领。旁边的几个参谋也大气不敢出,指挥室里只剩下松井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窗外雾水打在帆布上的“嗒嗒”声。松井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南津关”三个字上。那地图是用羊皮绘制的,边角已经磨损,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川军的阵地和火力点。“杨森的部队退守南津关后,依托山势构筑防线,正面强攻代价太大。瓮城洼的教训已经证明,他们熟悉地形,擅长利用石阵和密林设伏,硬拼只会让我们重蹈覆辙。”他的目光扫过地图上蜿蜒的长江,忽然停在了南津关东侧的江面,那里的水流标注着一道明显的漩涡,“这片江域水流湍急,支那军队必然以为我们不敢在此处动兵……”佐藤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大佐阁下的意思是?”“浮桥。”松井的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愈发狰狞,“用浮桥横跨江面,直插南津关后侧。只要能绕到他们背后,切断他们的补给线,那些川军就会变成瓮中之鳖!”“可是阁下,”另一位参谋桥本少佐迟疑着开口,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上沾着雾气,“此处江水流速超过每秒三米,而且雾大的时候根本看不清对岸,架设浮桥难度极大。万一被支那军队发现……”“雾?”松井冷笑一声,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雾气立刻涌了进来,带着江水的腥气,“这大雾,就是我们最好的掩护!”他转身看向众人,声音陡然提高,“从今天起,让工兵联队趁着大雾秘密集结,所有行动都在夜间和雾浓时进行。白天只留少数人佯装休整,迷惑对岸的支那军队。”他指着地图上的三个红点,语气不容置疑:“炮艇第三分队负责江面警戒,必须确保浮桥两侧的安全,任何靠近的可疑目标,格杀勿论!高射机枪中队部署在南岸高地,枪口对准江面,一旦发现支那军队的偷袭,立刻火力压制!”命令一下,日军立刻行动起来。工兵联队的士兵们穿着灰色的工兵服,扛着沉重的铁皮桶和铁链,趁着黎明前的浓雾,悄无声息地摸到江边。铁皮桶是从后勤仓库里紧急调运来的,每个都有半人高,被士兵们用撬棍撬开顶盖,里面的煤油被倒得一干二净,再用抹布反复擦拭,最后用木塞封紧——这些铁皮桶将成为浮桥的浮力支撑。松井亲自到江边督阵。他穿着笔挺的呢子军装,外面罩着件防雨斗篷,斗篷的边缘已经被雾水打湿。他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用望远镜观察着江面,镜片上不断凝结着水汽,他得时不时用手帕擦拭。“加快速度!”他对着身边的工兵小队长低吼,“雾一散,就什么都做不了了!”工兵们咬着牙,将铁皮桶一个个推入水中。冰冷的江水瞬间淹没了桶身,只留下顶端一小截露在水面上,像一个个漂浮的黑色碉堡。,!他们用粗壮的铁链将铁皮桶串联起来,铁链在水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被雾水包裹着,传不了太远。几个水性好的士兵跳进江里,在水下调整铁链的松紧,江水冻得他们嘴唇发紫,却不敢发出一点呻吟,只能用手势互相交流。佐藤少佐守在通讯兵旁边,手里捏着信号旗,每隔一刻钟就向对岸的观察哨发送一次信号。观察哨设在对岸的一棵老槐树上,哨兵用望远镜盯着川军的阵地,只要发现异动,就立刻用信号灯回报。“报告少佐,对岸一切正常,支那军队似乎在休整,没有向江边移动的迹象。”通讯兵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佐藤松了口气,转身对松井汇报:“阁下,支那军队没有察觉。”松井点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江面。浮桥的雏形已经渐渐显现,一块块厚木板被铺在铁链上,用铁钉钉牢,木板之间的缝隙里不断有水渗上来,在阳光下泛着亮光。他能看到士兵们在浮桥上忙碌的身影,他们弓着腰,动作迅速而谨慎,像一群在蛛网上爬行的蚂蚁。到了第三天清晨,雾比前两日更浓了,三米之外几乎看不清人影。松井知道,这是完成浮桥的最后机会。他下令所有工兵全部上阵,连炊事兵都被拉来帮忙搬运木板。江面上,炮艇第三分队的三艘炮艇已经就位,艇身隐藏在雾里,只有黑洞洞的炮口警惕地对着南岸。高地的高射机枪也架设完毕,机枪手趴在掩体里,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睛死死盯着江面的动静。“还有最后五十米!”工兵小队长兴奋地大喊,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沙哑。他的军帽早就被汗水浸透,贴在额头上,脸上沾着泥和油污。松井举起望远镜,看着浮桥一点点向对岸延伸,心里涌起一股狂热的期待。只要浮桥接通,他就能率领部队冲过去,撕开川军的防线,报瓮城洼的一箭之仇。到时候,南津关的土地上,将会插遍帝国的太阳旗。果然,第三十三天破晓时分,天边刚抹上一点鱼肚白,江雾像化不开的牛奶,浓得能拧出水来。南岸的哨兵小李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他的绑腿松了半截,裤脚还沾着露水打湿的泥点,脸上又是惊又是急,声音都带着哭腔:“总司令!不好了!日军……日军在江面上动了手脚!”杨森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转身,一把抓过身边警卫员手里的望远镜,三步并作两步登上临江的巨石。那巨石被江水冲刷了不知多少年,表面滑溜溜的,长满了青苔。他稳住身子,将望远镜镜头对准江面,镜片里,几抹灰色的影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是日军正在架设的浮桥。一块块厚木板被粗铁链串在一起,铁链在江水里拖出长长的水痕,浮桥顺着水流缓缓延伸,像一条贪婪的蛇,吐着信子,试图悄悄缠绕住南津关的后路。更令人心惊的是,浮桥两侧的江面上,三艘炮艇像三只伏在水面的巨鳄,稳稳地锚定在那里,船身漆黑,甲板上日军的钢盔闪着冷光,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南岸,炮口边缘还残留着昨日擦拭的油渍。岸边的高地上,几挺高射机枪也已架设完毕,三脚架深深扎进泥土里,明晃晃的枪管在晨光中闪着冷意,枪口的准星像要吃人似的。“狗娘养的!这群龟孙子,是想绕后路抄咱们的底啊!”焦大胡子跟在后面,他刚从阵地巡查回来,粗布军装的领口被他拽得歪歪斜斜,露出脖子上暴起的青筋。看到这情形,他气得腮帮子鼓鼓的,络腮胡都根根倒竖起来,像是一头发怒的狮子。他猛地一把摘下腰间的盒子炮,枪身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颤,却更添了几分火气:“总司令,您下令吧!老子带弟兄们冲过去,端着刺刀也得把那破桥给掀了!让小鬼子知道咱们的厉害!”杨森按住他的胳膊,掌心的老茧磨得焦大胡子胳膊上的肌肉生疼。他目光依旧锁在江面上,声音沉得像江底的石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别急。你瞧那炮艇和机枪,跟架在那儿的阎王殿似的,硬闯就是把弟兄们往火坑里推,那不是打仗,是送命。”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身边的王旅长身上。王旅长刚打了个哈欠,眼角还挂着点泪,这会儿也清醒了,正紧盯着江面。杨森眼角的皱纹因思索而更深了些,问道:“王旅长,滇军弟兄常年守着金沙江,水性如何?”王旅长眼睛猛地一亮,像是蒙尘的灯盏被骤然点亮,那点困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他“啪”地一下,手掌重重拍在大腿上,震得腰间的水壶“叮当作响”:“总司令问到点子上了!”他往前凑了两步,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咱们滇军里不少弟兄是金沙江边上长大的,打小就跟江水打交道,水里跟岸上一样利索,闭着眼都能辨水流,摸鱼捉虾跟玩似的!”他略一沉吟,手指在下巴上摩挲着,眉头渐渐舒展,像是解开了什么难题,“我倒有个主意——让水性最好的弟兄,带着炸药包,趁着夜色从水下摸过去。这江水流得急,夜里又黑,保管神不知鬼不觉,把那浮桥给炸个稀巴烂,连块整木板都剩不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水下?”陈大勇皱起眉,眉峰拧成了个疙瘩,能夹死蚊子。他是山地里摸爬滚打的汉子,裤脚常年沾着山泥,见了江水总有些发怵,像是怕被江水卷走似的。“王旅长,这江水流得跟脱缰的野马似的,浪头能把人掀起来,怕是站都站不稳,还怎么带着炸药包摸过去?万一被水冲偏了方向,或是被小鬼子发现了,那可……”“用葫芦!”王旅长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角的褶子里都透着自信,“咱们云南多山,弟兄们进山采药、过溪涧,都爱揣着大葫芦当救生圈。那葫芦晒干了,掏空了瓤,浮力大得很!找几十个结实的大葫芦,绑在身上,既能借着浮力稳住身子,又能把炸药包藏在里面,用油布一裹,水渗不进去。从水面上看,跟漂浮的烂木头、破草垛没两样,保管日军察觉不到!”杨森听完,重重一点头,胸腔里的浊气仿佛都吐了出来,眼神亮得惊人。他当即部署起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锤子砸在铁板上:“王旅长,你挑五十个水性最硬的滇军弟兄,务必精挑细选,要手脚麻利、胆子大的,今夜就行动。”他转向焦大胡子,“焦胡子,你带新兵营在北岸佯攻,多弄些鞭炮冒充枪声,再把那些没用的空弹药箱搬出来,故意弄出些动静,让小鬼子以为咱们要从北边强行渡江,把他们的注意力往北边引,动静越大越好!”最后他看向陈大勇,“陈大勇,你带老兵营守在南岸,把机枪阵地布置得隐蔽些,浮桥一炸,立刻用机枪封锁江面,别给小鬼子留下任何重新架设的机会,一只鸟都别让他们飞过来!”“是!”三人齐声应道,声音在江边上回荡。:()川魂重铸抗日风云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