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金辉像融化的金子,泼洒在陡峭的关隘石阶上。每一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头,此刻都泛着温暖的橘红,石缝里残留的枯草在风中微微颤动,投下细碎的影子。可这暖意却穿不透空气中凝结的紧张,那丝丝缕缕的杀气,像山间的寒气,顺着石阶的缝隙一点点渗下来,钻进每个人的骨头缝里,连呼吸都带着冰碴似的凉意。赵刚拄着根临时从路边撅来的粗木棍,木棍的顶端已经被他握得泛了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青。后背的伤口像有条毒蛇在啃噬,每向上迈一步,都牵扯着皮肉,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干燥的石阶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很快又被风吹得半干。他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还沾着些干涸的血渍,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狂风里抖索却始终不肯熄灭的火苗,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关隘顶端——那里的岩石形状狰狞,像一头伏卧的巨兽,正张开獠牙等待着他们。队员们紧紧跟在他身后,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草鞋踩在石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山谷里格外清晰。佐藤樱子被安置在简易的担架上,担架是用两根粗壮的树干和破旧的军毯捆扎而成,由两个身强力壮的队员抬着,走在队伍中间。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却平静得有些反常,偶尔扫过身边紧张得大气不敢出的队员,目光在他们磨破的袖口、沾满泥污的裤腿上停留片刻,又很快落回脚下的石阶,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每个人的神经都像拉满的弓弦,稍微一点动静,就能让那根弦“嘣”地断裂,连山谷里飞过一只惊鸟,都能引得好几人猛地攥紧枪杆。“队长,你看!”一个年轻队员突然低呼,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尾音都在发飘。他抬起布满老茧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向关隘顶端。赵刚猛地抬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关隘顶端那些奇形怪状的怪石后面,有几个黑影在动,动作迅捷得像狸猫,一闪而过,却像针一样扎进了他的眼里。其中一个黑影不小心碰掉了一块碎石,碎石“咕噜噜”地顺着石阶滚下来,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他的心猛地一沉,像坠了块石头,沉甸甸地往下落,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来了,终究还是来了!这最后一道关隘,果然是躲不过的硬仗。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后背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加快速度!冲过关隘!”赵刚扯着嗓子大吼一声,声音因为激动和疼痛而有些变调,像被砂纸磨过一般沙哑。他握紧了腰间的驳壳枪,枪身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稍微压下了几分焦躁。枪套上的磨损痕迹,是他无数次拔枪射击留下的印记,此刻却像是在提醒他,接下来的每一秒都可能是生死之别。话音还没在山谷里散尽,一阵密集的枪声突然从关隘顶端炸响!“砰砰砰!”子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像暴雨般泼洒下来,空气都被撕裂开一道道无形的口子。打在石阶上,迸出点点火星,“噼啪”作响;碎石子被打得飞溅,擦过队员们的脸颊,留下火辣辣的疼,有人忍不住痛呼一声,伸手一摸,指头上沾了点血珠。一个队员躲闪不及,腿上突然绽开一朵血花,殷红的血瞬间浸透了他的裤腿,顺着布料的纹理往下淌。他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像个断了线的木偶,惨叫着滚下了几级台阶,“咚咚”的撞击声接连响起,最后撞在一块岩石上才停下,痛苦地蜷缩着,双手紧紧捂着伤口,指缝间不断有血涌出来,在地上积起一小滩。“隐蔽!”赵刚大吼,眼疾手快地将身边一个愣神的队员拽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那队员被拽得一个趔趄,反应过来后连忙缩起身子,心脏“咚咚”地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关隘顶端,十几个日军特务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涌了出来。他们穿着深色的便衣,裤脚扎得紧紧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神色,眼睛里布满血丝,像饿极了的狼。举着步枪疯狂扫射,枪托抵在肩膀上,因为后坐力而不断震动。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其中几个人怀里竟然抱着炸药包,炸药包外面用粗麻绳捆着,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炸药,导火索“滋滋”地冒着火星,在夕阳的映照下,那火星红得刺眼,像毒蛇吐着的信子,每一次闪烁都揪紧了众人的心。“他们要炸人!”一个队员看清了,惊声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眼睛因为恐惧而瞪得滚圆,瞳孔里映着那跳跃的火星,握着枪的手都在发抖,指关节“咔咔”作响。赵刚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终于明白了土肥原的疯狂——这个人根本不在乎佐藤樱子的死活,他要的是同归于尽!只要能阻止佐藤樱子落入重庆方面手中,哪怕让所有人都陪着一起死,他也在所不惜!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咬了咬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拦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靠近担架!”赵刚举枪射击,手臂因为用力而绷得笔直,子弹呼啸着飞向关隘顶端,“嗖嗖”地划破空气,逼得几个正准备往下冲的特务暂时缩回了怪石后,其中一个特务的衣角被打穿,碎布片飘了下来。他知道,佐藤樱子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以这样的方式,否则兄弟们之前的牺牲,那些在枪林弹雨中倒下的身影,全都白费了。队员们纷纷开火,依托着石阶旁的岩石还击。“砰砰”“哒哒”的枪声在狭窄的关隘间来回碰撞,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回声层层叠叠,像是无数支枪在同时射击。和着山谷里呜咽的风声,像是一曲悲壮的挽歌,在群山之间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一个日军特务抱着炸药包,像疯了一样从怪石后冲出来,嘴里嘶吼着听不懂的日语,那声音尖利而嘶哑,充满了决绝。他脸上沾着泥土,一只眼睛似乎受了伤,用布条胡乱缠着,另一只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他沿着陡峭的石阶向下狂奔,脚步踉跄却异常迅猛,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怀里的炸药包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晃动着,导火索燃烧得越来越短,火星也越来越亮,已经烧到了一半的位置。“拦住他!”赵刚怒吼着,连续扣动扳机。子弹打在那特务的腿上,“噗”的一声,血花溅起。他踉跄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发出一声更凄厉的嘶吼,拖着伤腿依旧往前冲,每一步都在石阶上留下一个血印,眼睛死死地盯着队伍中间的担架,那眼神,像是要把一切都拖入地狱。“我来!”一个年轻的队员大喊着,猛地从岩石后冲出来,他怀里抱着一挺轻机枪,枪身因为常年使用而显得有些陈旧,却保养得很好。他半跪在地上,稳住枪身,对着那特务疯狂扫射。“哒哒哒!”子弹像雨点般打在特务身上,发出“噗噗”的闷响,他身上瞬间多出几个血洞,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脚步终于停住了,身体晃了晃,像棵被砍倒的树,重重地倒在石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怀里的炸药包滚了出来,落在石阶上,顺着坡度往下滑了几寸,导火索依旧“滋滋”地响着,火星跳跃着,仿佛在倒数着死亡的时间,空气中弥漫开刺鼻的火药味。“快躲开!”赵刚大吼,声音都劈了,他一把将身边的队员往旁边推了一把。所有人都连忙趴下,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岩石上,连呼吸都屏住了,耳朵里只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轰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关隘间响起,仿佛天空都裂开了一道缝。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天都染成了刺眼的橙红,热浪像潮水般涌来,烫得人皮肤发疼。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和泥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拍了过来。几个离得近的队员被直接掀飞出去,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在石阶上,“噗通”几声闷响,哼都没哼一声就没了动静,鲜血顺着石阶的凹槽缓缓流淌。赵刚被气浪掀倒在地,脑袋磕在岩石上,“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金星乱冒。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剩下嗡嗡的鸣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飞。他挣扎着爬起来,只觉得后背的伤口像是被生生撕裂了一般,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他用手抹了一把脸,摸到一手的血和泥土。可他顾不上这些,视线死死地盯着关隘顶端,眼球因为充血而布满红丝。就在这时,又有两个抱着炸药包的特务冲了下来,他们弓着身子,利用岩石作为掩护,交替前进,目标明确,直指担架上的佐藤樱子!其中一个特务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狞笑,显得格外狰狞。“保护担架!”赵刚嘶吼着,举枪射击,可因为身体的剧痛和耳朵的轰鸣,他的手臂止不住地颤抖,准头失了准,子弹打偏了,擦着一个特务的肩膀飞了过去,打在旁边的岩石上,迸出一串火花。一个队员想冲过去拦截,刚迈出两步,一颗子弹就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胸膛。他身体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胸前绽开的血花,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然后缓缓地倒在血泊里,眼睛还圆睁着,望着重庆的方向,那里,是他们一路浴血奋战想要抵达的终点,是他答应过要回去见的家人所在的方向。赵刚红了眼,血丝爬满了他的眼球,像一张细密的网。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了。身边的队员越来越少,枪声也稀疏了许多,只剩下零星的还击声。他下意识地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担架上的佐藤樱子。不知何时,她已经挣脱了手上的束缚,手腕上还留着几道红痕,正冷冷地看着冲过来的特务,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诡异的笑,那笑容里藏着什么,赵刚看不懂,也没时间去想了。,!“为什么……”一个念头在赵刚的脑海里闪过,像一道微弱的光,却像流星一样,转瞬即逝,被铺天盖地的恐惧和愤怒淹没。他猛地扑向担架,想在最后一刻,将佐藤樱子推开。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想抓住,这是他作为队长的责任,是对牺牲弟兄们的交代。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后背的伤口再次撕裂,疼得他几乎晕厥。“轰隆——!”又是一声巨响,比刚才的爆炸更加猛烈,仿佛整个关隘都在摇晃,脚下的石阶都在震动。火光吞噬了半个关隘,像一条火龙张开了巨口,碎石和泥土像暴雨般落下,将视线里的一切都笼罩了,呛得人喘不过气来。赵刚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在他的后背,像被一头狂奔的水牛撞上,他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岩壁上,“咔嚓”一声,似乎有骨头碎裂的声音。眼前一黑,所有的声音、光线都消失了,他失去了意识,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仿佛看到了弟兄们一张张熟悉的脸,在笑着向他招手。不知过了多久,赵刚才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喉咙里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硝烟味和血腥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呛得他忍不住又咳了起来,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他挣扎着睁开眼睛,视线模糊,像蒙着一层毛玻璃,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清周围的景象。关隘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断裂的枪支——有的枪托碎了,有的枪管弯了,散落的弹壳在地上铺了一层,反射着微弱的光,还有炸碎的岩石,大块的有半人高,小块的像拳头大小。硝烟弥漫在空气中,形成一层灰色的雾,呛得人忍不住咳嗽。血腥味和火药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在山谷里飘散,久久不散。他艰难地抬起头,脖颈像生锈的合页,转动时发出“咯吱”的声响。看向刚才担架所在的位置,那里已经被炸出了一个大坑,边缘的岩石焦黑一片,还在冒着丝丝青烟。碎石与暗红色的血肉混在一起,糊在焦黑的土地上,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担架的碎片,哪里是佐藤樱子的残骸,哪里是那些冲上来的特务。一切都成了一片模糊的废墟,只有几缕黑色的布条挂在旁边的岩石上,在风中微微晃动。几个侥幸存活的队员正挣扎着爬起来,他们有的断了胳膊,用布条简单包扎着,有的腿上受了伤,一瘸一拐地挪动着。脸上、身上全都是血和泥土,像从泥里捞出来的一样,只有眼睛还能看出原本的轮廓。每个人的眼神都茫然而绝望,像是失去了灵魂的木偶,看着眼前的一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句话,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在无声地哭泣。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呐喊声,“驾!驾!”的吆喝声伴随着马蹄踏在地面的“哒哒”声,越来越近,带着熟悉的口音——是重庆方向赶来的增援部队!“是我们的人!是我们的人来了!”一个队员听出了声音,嘶哑地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水,从眼角滑落,在满是污垢的脸上冲出两道痕迹。那泪水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却是无尽的悲凉,他们赢了吗?好像赢了,可代价却是如此沉重。增援部队如潮水般涌上关隘,他们穿着整齐的军装,骑着高头大马,轻重机枪一齐开火,“哒哒哒”“砰砰砰”的枪声密集而猛烈,形成一道火力网,这是戴老板调来的接应的军统特遣队。残余的几个日军特务根本来不及反抗,就被悉数歼灭,有的被打成了筛子,有的被马蹄踩在脚下,很快就没了声息。关隘上很快恢复了平静,只剩下硝烟味和血腥味在风中慢慢飘散,偶尔有几声伤者的呻吟从角落里传来。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从山巅落下,将天空染成了一片深紫,然后渐渐暗沉下去。赵刚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身体像散了架一样,动弹不得。看着那片被炸出的大坑,心中一片空茫,像被掏走了一块。他们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牺牲了那么多弟兄,那些曾经一起喝酒、一起说笑、一起在战场上互相掩护的身影,如今都化作了冰冷的尸体或一抔黄土,最后还是没能把人活着带回去。这场仗,他们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他想不明白,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缓缓笼罩了关隘。远处的重庆城,已经亮起了点点灯火,在黑暗中闪烁着,像是无数双眼睛,又像是黑暗中摇曳的希望。但赵刚知道,对于他们这支队伍来说,这场战斗,已经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惨烈方式,画上了句号。关隘上的风,依旧呜咽着,像是在为逝去的人哀悼,一声声,如泣如诉。一个领头的凶神恶煞的军官,一把抓住赵刚胸前的衣服说:“赵队长,谢谢,老板要的人呢?”赵刚失魂落魄的回答:“被日本特务炸了”军官说:“娘的!你自己去跟老板解释!”:()川魂重铸抗日风云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