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的清晨,肆虐了三日的风雪终于在大洪山腹地敛了势头。青峰山巅的残雪在料峭寒风中簌簌发抖,像极了昨夜未散的亡魂在低声啜泣。主峰西侧那道被炮弹劈开的深谷里,积冰与断裂的松柏交错堆叠,阳光投下去时,只映出一片森然的暗绿。东南方向的鹰嘴崖上,几株倔强的迎客松斜斜探出身,枝桠上挂满了冰棱,风过时叮咚作响,倒像是谁在山坳里敲着残破的铜铃。天边已透出一抹惊心动魄的红,从鱼鳞状的云层缝隙里漫出来,像极了漫山遍野未曾干涸的血。朝阳奋力挣脱云层的刹那,万道金光泼洒在皑皑白雪上,折射出刺目的光,将每一个挺立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金红的轮廓。山脚下的云雾尚未散尽,如一条乳白色的带子缠绕在群峰腰间,让青峰山更显孤高。周莽站在峰顶那块被炮火熏得焦黑的巨石旁,凛冽的山风扯着他破烂的军装,露出里面渗着暗红血渍的棉絮。他左手下意识地按了按右肩——那里的枪伤昨夜又裂开了,此刻被寒风一吹,疼得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眼神里的狠厉压过了痛楚)他双手用力,将松井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高高挂上了峰顶残存的旗杆。那旗杆曾是青峰山阵地的军旗杆,木质的杆身布满了蜂窝状的弹孔,距顶端三尺处被炮弹片削去了半边,却依旧倔强地指向苍穹。人头悬在半空,额角的弹洞还凝着黑紫色的血痂,双眼圆睁着望向山下,仿佛还在贪恋着他未竟的侵略梦。山风拂过,人头轻轻晃动,脖颈处断裂的皮肉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青白色,显得格外狰狞,却又透着一股大仇得报的决绝。旗杆下方,三百二十七个人,如同一尊尊沉默的石像,在雪地里站成了方阵。新七连的六十三名弟兄列在最前排,三排长赵疙瘩左脸缠着浸血的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布满血丝,却死死盯着旗杆顶端,嘴角微微抽搐着,像是在无声地咒骂(心里反复念叨着被鬼子炸死的通信兵小马,那孩子才十五,昨天还给他递过一块冻硬的红薯)。队伍右侧,李家岩的百姓们裹着打满补丁的棉袄,瑟缩在寒风里。李老汉佝偻的背脊此刻竟也舒展了些,他左手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枣木拐杖,右手紧紧攥着一个粗布包裹,里面是他连夜为兵爷们蒸的野菜团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想起凌晨摸黑在灶台前忙活时,灶膛火光映着老伴儿哭红的眼,她说明天要是打起来,就把家里最后一坛咸菜也送来)。他身后的二柱子,那个平日里总爱跟在队伍后捡拾弹壳的半大少年,此刻握着一把豁了口的砍柴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冻得通红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嬉闹,只有与年龄不符的肃穆。还有那些陆续从山林里收拢来的一四九师、一六一师、一六二师的残部,他们挤在队伍左侧,衣衫褴褛得像群叫花子。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兵把空荡的袖管塞进腰带里,用仅剩的右手按住腰间的手榴弹,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冷的弹体。(心里盘算着要是鬼子冲上来,就拉响最后一颗弹,跟他们同归于尽)。更有甚者连鞋子都没了,光着脚踩在雪地里,冻裂的脚底渗出血珠,在雪地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红点,却没有一人挪动分毫,仿佛脚下的刺骨寒冷,远不及心里的仇恨来得滚烫。周莽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他看见新七连的文书小吴在偷偷抹泪,那孩子昨天还在哭着找他牺牲的哥哥;看见李家岩的王寡妇把怀里的婴儿裹得更紧,那孩子的爹是上个月为掩护乡亲转移被鬼子枪杀的;看见一六一师那个不知名的营长,正用袖口擦拭着冻在眼角的冰碴,那冰碴底下,是未干的泪。(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胀,最后都化作一股灼热的火气往头顶冲)。他缓缓摘下头上那顶磨得发亮的军帽,露出被硝烟熏黑的头发,发间还沾着几星草屑。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雪的清冽,有松柴的焦糊,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属于袍泽与敌人的,早已在这大洪山的风里纠缠不清,融成了一种独特的、让人胸口发闷的味道。“陈山虎连长!”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一种穿透风雪的力量,在山谷间回荡。站在队伍前排的一个瘦高汉子闻声一震,那是陈山虎的同乡,此刻正替牺牲的连长扛着那杆断了半截的连旗(指节猛地收紧,旗杆上的毛刺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仿佛又听见了陈连长冲锋时那声震耳的“跟我上”)。“狗娃弟兄!所有埋骨在这大洪山的川军袍泽们!”人群里,有人肩膀轻轻一颤。那个叫石头的年轻士兵,手紧紧攥着怀里半截断裂的刺刀,指腹深深嵌进刀刃的缺口里。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是他从青峰山上牺牲的同乡手里抢回来的,此刻刀柄上仿佛还留着同乡最后的体温。(牙齿咬得咯咯响,眼前闪过同乡被炮弹掀飞的瞬间,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连长说过,川军的眼泪要往肚子里咽)。“还有李家岩被鬼子杀害的乡亲们,所有在这山里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冤魂!”周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嘶吼,脖颈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今天,我们把松井的狗头挂在这里!”他抬手指向那悬在风中的人头,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这是给你们的祭礼!是川军欠你们的,今天,先还上这一笔!”风似乎更烈了,吹动着每个人的衣角,也吹动了无声的哽咽。李老汉浑浊的眼睛里,老泪再次滚落,砸在胸前的衣襟上,瞬间结成了细小的冰粒。他想起了被鬼子挑在刺刀上的小孙子,那孩子临死前还在喊“爷爷”;想起了被大火吞噬的老屋,房梁塌下来时,还压着他攒了一辈子的几担谷子。(胸口一阵剧烈起伏,咳嗽了两声,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心里那块最痛的疤被狠狠烫了一下,烫得他既想哭,又想笑)。此刻,那悬着的人头,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烫着他心里最深的疤,也烫出了一股报仇雪恨的痛快。“你们没白死!”周莽的声音愈发铿锵,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咬碎钢牙的狠劲,他向前跨出一步,军靴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一声脆响,“你们用命守住的大洪山,我们接着守!你们没杀完的鬼子,我们接着杀!你们流尽的血,我们川军弟兄,接着流!”他猛地将手中的军帽往空中一举,嘶吼道:“川军出川,不把鬼子赶回老家,绝不回头!绝不拉稀摆带!”“绝不拉稀摆带!”三百二十七人齐声怒吼。赵疙瘩用没受伤的右拳狠狠砸向胸口,绷带下的伤口被震得生疼,却让他喊得更凶;二柱子踮着脚,把砍柴刀举过头顶,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那个断臂老兵单膝跪地,用额头抵着冰冷的雪地,吼出的声音带着破风箱似的沙哑。声浪撞在山壁上,反弹回来,层层叠叠,如惊雷滚过,震得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砸在众人肩头,却没人低头去掸。“大洪山在,我们在!”周莽的吼声刺破云霄,他感觉嗓子眼里像是有火在烧,却停不下来。“我们在!”回应声浪滔天,仿佛要将这冰封的群山都震得苏醒过来。鹰嘴崖上的冰棱被震得坠落,砸在谷底的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像是在为这誓言伴奏。“民国在!”“民国在!”三个字,带着穿透一切苦难的力量,在大洪山的群峰间久久回荡。从青峰山巅传到鹰嘴崖下,从深谷里传到云雾中,惊得几只寒鸦从松林中扑棱棱飞起,在天空中盘旋悲鸣。这声音里有血,有泪,有不屈的魂,像是一曲用热血与忠魂谱写的战歌,惊天地,泣鬼神。山脚下两里地外,那片被炮火夷平的村庄废墟里,日军第四十师团的临时指挥部就设在一间残存的土坯房里。天谷直次郎正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青峰山巅那抹刺目的红。望远镜的镜片上结着薄霜,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反复擦拭,当看清那旗杆上悬挂的东西时,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咙,眼前阵阵发黑(脑子里“嗡”的一声,松井那张三天前还在汇报战况的脸与旗杆上那颗头颅重叠在一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八嘎……八嘎牙路!”他浑身颤抖,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节凸起如嶙峋的山石。终于,望远镜“哐当”一声掉在雪地里,镜片摔得粉碎。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通信兵身上,将那士兵撞得一个趔趄。他想不通,绝对想不通——拥有飞机大炮、装备精良的两个师团精锐,为什么会被一群穿着草鞋、拿着老旧步枪、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四川农民兵打得如此狼狈?为什么无论用多少兵力围剿,用多少酷刑威逼,都打不垮、困不死、灭不掉他们?(眼前闪过那些川军士兵冲锋的身影,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刺刀断了就用石头,那眼神里的疯狂让他至今心悸)他捂着胸口,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指挥刀,刀鞘上镶嵌的樱花纹被血浸过,显得格外诡异。身体一软,重重瘫倒在冰冷的雪地里,背脊撞在冻硬的土地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知道,土肥原贤二寄予厚望的大洪山冬季大扫荡,彻底成了一场笑话。那些被他吹嘘为“皇军不可战胜”的战报,此刻都变成了抽在他脸上的耳光。可大洪山的故事,远未到落幕的时候。消息传回三十里外的日军司令部时,第三十九师团的师团长正在用银质酒壶饮着清酒。,!听完通信兵的汇报,他将酒壶重重顿在桌上,酒液溅出,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传我命令,”他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寒风,“第三十九师团主力即刻倾巢而出,目标青峰山!”天谷直次郎在临时医院的担架上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屋顶漏下的一缕阳光。一个护士正要用绷带为他包扎胸口的血迹,被他一把推开(眼神里布满血丝,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指甲深深掐进担架的木杆里,留下几道弯月形的刻痕)。“备车,”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要亲自督战!告诉炮兵联队,把所有的毒气弹、燃烧弹都带上!调战车中队和航空队,我要让青峰山从地图上消失!”而另一边,青峰山以北十里的长岗坡,第二十九集团军总司令王缵绪的电报正通过电台的摩斯电码,在各个隐蔽的山洞指挥所里传递。“本司令将亲率预备队,星夜驰援,”电报上的字迹力透纸背,“长岗坡为我军生命线,退则大洪山不保,退则鄂西危殆,当与阵地共存亡,展开生死决一死战!”新七连的弟兄们,在青峰山巅祭奠过忠魂,又握紧了手中的刀枪。赵疙瘩用刺刀挑开一个野菜团子,塞到石头手里,自己则咬了一口冻硬的玉米饼。(看着石头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想着这孩子昨天还在哭,今天眼里就有了劲,这就对了,川军的娃就得像石头一样硬)。李老汉指挥着乡亲们往隐蔽的山洞里搬运弹药,二柱子背着一箱手榴弹,脚步踉跄却不肯停歇,王寡妇把婴儿交给其他妇人,自己则捡起地上的步枪,学着兵爷们的样子摆弄着枪栓。他们知道,接下来的仗,会比青峰山更惨烈。长岗坡那片狭长的谷地,左侧是刀削般的悬崖,右侧是深不见底的黑水河,中间只有一条宽不足五丈的土路,一旦被鬼子堵住,便是插翅难飞。那里没有地道可以隐蔽,没有密林可以周旋,他们将在这片开阔的坡地上,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展开一场最悲壮、最决绝的死守阻击战。未来的日子里,这里必将血流成河,尸骨成山。黑水河的水会被染红,悬崖上的草木会被炮火燃尽,连空气里都会弥漫着化不开的血腥。但周莽望着身边一个个眼神坚毅的弟兄,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大洪山。主峰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守护着脚下的土地。他伸手摸了摸怀里揣着的那半块川味腊肉,那是出发前老娘塞给他的,此刻已经冻得硬邦邦。(心里默念着娘的话:“莽娃,给咱四川人争口气。”他想,娘要是知道他现在在干啥,一定会笑着说“好样的”)。他心里清楚——只要川军的旗还在,只要大洪山的魂还在,他们就永远不会倒下。那面浸染了无数鲜血的旗帜,会永远在山巅飘扬,哪怕只剩下一缕布条,也会迎着风猎猎作响;那股融在血脉里的忠勇,会永远在群山间激荡,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从今天传到明天。大洪山,将永远是鬼子的坟墓,是中国人的脊梁。:()川魂重铸抗日风云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