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父遗族临时营地的短暂宁静,只持续了不到四个时辰。并非因为熵组织追兵杀至,也不是雷烬彻底失控,而是那枚“母巢之心”的异动,骤然加剧了。彼时苏弥正靠着岩壁浅眠,手中心晶紧贴胸口,依靠其散发的温润生机滋养着疲惫的躯壳与灵魂。连日来的生死搏杀、精神重压,即便有魂源滋养露缓解,也让她陷入了近乎昏迷的沉睡。然而,睡梦中也不得安宁——她仿佛行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迷雾里,迷雾深处传来低沉、规律,仿佛巨大心脏搏动般的“咚……咚……”声,每一声都让手中的心晶与之共振,传来一阵强过一阵的牵引力,想要拖拽着她,朝着迷雾某个方向沉沦。就在那牵引力达到顶峰,几乎要将她意识彻底扯碎的刹那——嗡!一股冰冷、浩瀚、不容抗拒的系统意志,如同从九天之上垂落的裁决之矛,粗暴地贯穿了层层梦境与现实的壁垒,精准地刺入她的意识核心!“检测到协议执行单位携带高关联性任务物品‘蛊雕母巢之心(虚弱)’,且该物品已与特定区域锚点产生深度共鸣……符合强制征召条件……”“区域事件‘永昏之地的呼唤’已进入活跃期……”“强制传送启动,目标:永昏之地外围缓冲区。倒计时:十、九……”苏弥猛地睁开眼,冷汗瞬间浸透后背!洞窟内,天光依旧从顶壁裂缝透下,但所有人都被同一股意志惊醒!陆离眼中数据流狂闪,鸦瞬间抓起了短弩,青翎惊惶地扑棱着翅膀坐起,就连角落里一直沉默对抗心魔的雷烬,也霍然抬头,独眼中血丝密布,刑天臂上的暗红纹路应激般亮起。夸父遗族的人也被这无形的威压惊动,长老惊疑不定地看向他们,尤其看向苏弥手中那枚正自发散出越来越强烈、与某种遥远脉动同步光芒的心晶。“……八、七……”没有时间解释,没有时间告别,甚至没有时间收拾行装。苏弥只来得及将剩余的药剂粮丸一把扫入怀中,对长老仓促喊了一句:“多谢!保重!”“……六、五……”“抓紧彼此!”鸦厉喝,一手抓住苏弥胳膊,另一手试图去拉雷烬。雷烬低吼一声,却主动靠了过来,完好的右手抓住了苏弥另一侧手臂,力道大得让她生疼。青翎紧紧抓住鸦的斗篷,陆离则瞬间降低高度,银白躯壳几乎贴住苏弥后背。“……四、三、二……”洞窟的景象开始扭曲、拉长,如同融化在水中的油彩。夸父长老震惊的面容、昏迷母蛊雕的轮廓、粗糙的岩壁……一切都在迅速淡去,被一种粘稠的、仿佛胶质般的灰白色光芒吞没。“……一。”没有之前传送时的剧烈撕扯或空间乱流,只有一种沉重的、不断下沉的凝滞感。仿佛坠入一个无边无际的、由半凝固蜂蜜构成的海洋,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迟缓而费力。耳边是绝对的寂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的传播本身仿佛被某种力量迟滞、吸收,只留下沉闷的、令人心慌的真空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瞬,也许漫长如永恒。凝滞感骤然消失。脚下一实,但触感并非岩石或土地,而是一种略带弹性的、仿佛某种坚韧菌毯般的物质。灰白色的光芒褪去,视野逐渐清晰。苏弥踉跄一步,被身旁的雷烬和鸦死死架住才没摔倒。她迅速环顾四周,心脏在看清环境的瞬间,便沉入了冰冷的谷底。这里,就是永昏之地?没有天空,或者说,头顶是一片凝固的、仿佛劣质油画般涂抹着昏黄与暗灰条纹的混沌“穹顶”。那“穹顶”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纹丝不动,没有日月星辰,没有云层流转,只有一片死寂的、永恒不变的昏黄。光线不知从何而来,均匀地洒落,将万物笼罩在一层令人窒息的、半明半暗的昏黄调子中。空气凝滞,沉重得如同铅汞,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格外用力,却吸不进多少氧气,反而有种肺部被无形之物填满的憋闷感。温度恒定在一种微凉的、不冷不热的程度,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而眼前的大地,更是诡异得超乎想象。他们站在一片“森林”的边缘。但那些“树”,并非木质,而是某种半透明的、仿佛巨大水晶或琥珀般的物质,保持着树木的形态,枝干扭曲,树叶(如果那些凝固的、边缘锋利的片状物能称之为树叶的话)保持着飘落一半的姿态,永恒地悬停在离地数尺的空中。地面覆盖着厚厚一层同样半透明的“尘埃”,仔细看,那似乎是亿万年来积累的、被静止在时光中的微尘与孢子。一切都停滞了。风?不存在。声音?死寂。生命活动的迹象?除了他们这几个刚刚闯入的“异物”,目之所及,只有一片被永恒琥珀封存的、毫无生气的“标本”世界。这就是时间坟场。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抽干了流动的活力,只剩下最空洞、最僵硬的“存在”本身。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我……我喘不过气……”青翎脸色发青,捂着胸口,他的风灵在这里彻底失效,因为根本没有流动的空气。“降低活动幅度,缓慢呼吸,适应这种压力。”鸦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这里的环境……对肉体和精神都是巨大的负担。任何过快的动作,都可能引来不可预知的后果。”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不远处,一个同样刚被传送过来、穿着破损皮甲的人类男性玩家,在最初的震惊和恐慌过后,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弯腰的动作幅度稍大,他的手肘不小心碰到了身旁一株“水晶树”上一片悬停的、薄如蝉翼的“树叶”。那“树叶”被触碰的瞬间,并没有像正常树叶那样飘开或碎裂。它动了。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容违逆的“确定性”,朝着那玩家手肘触碰的方向,开始“飘落”。它的速度很慢,肉眼清晰可见其移动轨迹,但偏偏给人一种无法躲避、无法阻挡的感觉,仿佛它的“落下”是早已被刻写在这片静止时空中的“必然”!“啊?什么东西……”那玩家愕然地看着那片慢慢“飘”向他手臂的树叶,试图缩手。但他的动作,在凝滞的空气中,也显得比平时慢了一拍。那片薄如蝉翼、边缘在昏黄光线下闪烁着水晶般寒芒的“树叶”,就这样,以一种优雅又致命的缓慢,轻轻地、轻轻地“贴”上了他小臂的皮甲。没有声音。但下一瞬,那看似坚韧的皮甲,连同下面的皮肉,如同被最锋利的激光划过,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道整齐的切口!深可见骨!鲜血甚至没有立刻喷涌,而是缓慢地、一股一股地从切面渗出,仿佛连血液的流动也被迟滞了!“啊——!”直到这时,剧痛才传导到玩家的大脑,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抽回手臂,伤口处血液这才加速涌出,滴落在下方静止的“尘埃”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鲜红,但很快,那血液的流动也似乎变慢了,渐渐凝固。所有看到这一幕的玩家,包括苏弥团队,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里的任何物体,哪怕是一片看起来毫无重量的“树叶”,都可能因为打破了它们被静止的状态,而爆发出被凝固时光所赋予的、诡异的“动能”或“锋锐”!动作越快,幅度越大,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就越可怕!“不要碰任何东西!尽可能保持静止!”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声从另一侧传来,那里聚集着另外三四名玩家,看起来像是一个临时小队,说话的是个短发、脸上带着疤痕的女子,她显然比那个倒霉的玩家更有经验,或者传送得更早,目睹了更多。苏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向手中的“母巢之心”。此刻,心晶的光芒已经内敛,但内部流转的光晕变得异常缓慢,仿佛也受到了此地时间规则的影响。然而,那种隐隐的、指向某个方向的“牵引感”并未消失,反而因为来到了目标地域而变得更加清晰。它所指引的方向,正是这片诡异“森林”的深处,那片昏黄混沌最为浓郁的地方。“陆离,分析环境,规划安全路径。”苏弥用意念沟通,声音都不敢太大。陆离悬浮在离地半尺处,银白躯壳在这里似乎更显眼,但也更“沉重”。他眼中数据流运行速度明显变慢,如同陷入了粘稠的泥沼。“环境分析:时间流速趋近于零,物理规则出现局部扭曲。空气密度约为正常值三点七倍,声音传播速度下降百分之八十五。所有物质处于‘绝对静止’基准态,外力介入可能导致其释放积累的‘静止势能’,表现形式包括不限于切割、冲击、能量湮灭等。威胁等级:极高。建议:以低于每秒零点三米的速度移动,避免接触任何环境物体。”每秒零点三米……比乌龟爬还要慢!而且不能碰任何东西!这要怎么探索?怎么前往心晶指引的方向?“系统没有直接发布任务吗?”鸦低声问。苏弥摇头,光环只是提示进入了“永昏之地外围缓冲区”,并无具体任务。但那股强制征召的意味和心晶的牵引,都说明他们必须深入。就在这时,那名受伤的玩家在最初的剧痛和恐慌后,背靠着一株水晶树,看着自己血流速度异常缓慢、仿佛要永远流下去的手臂伤口,精神彻底崩溃了。“不……不!这是什么鬼地方!放我出去!我要回去!我不做任务了!”他语无伦次地嘶喊着,猛地转过身,用没受伤的手疯狂捶打身后那株水晶树!“放我出去!系统!我放弃!我叫……”他的动作因为恐慌而变得剧烈,捶打树干引起了树干本身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的震颤。而正是这细微震颤,引发了灾难性的连锁反应。树干上,十几片处于不同悬停角度的“树叶”,同时被“激活”了。它们开始“飘落”。速度依然缓慢,但轨迹交错,封死了那玩家周围所有的闪避空间。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那些美丽的、致命的水晶叶片,如同死神优雅的请柬,从四面八方缓缓飘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想跑,但动作在凝滞空气中笨拙迟缓。第一片叶子“贴”上了他的大腿,切开皮甲和肌肉。第二片“划过”他的肋部。第三片、第四片……“不……我叫张伟——!”在极致的绝望和痛苦中,他嘶声喊出了自己的真名!然而,这里的系统规则似乎更加严酷。他的话音未落,一道比周围昏黄光芒更加惨白、更加纯粹的白色光柱,毫无征兆地从那片凝固的穹顶落下,精准地笼罩了他!光柱中,他的身体,连同那些正在切割他的水晶树叶,以及他溅出的鲜血,都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从底部开始,迅速分解成最细微的、闪烁着白光的颗粒,向上飘散,消失。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却比任何血腥场面都更加令人毛骨悚然。不到三秒,光柱消失。那个名叫张伟的玩家,连同他留下的所有痕迹,甚至包括那株被他捶打过的水晶树上被“激活”后飘落的树叶,全都消失了。原地只剩下仿佛从未被扰动过的、绝对静止的昏黄世界。“玩家张伟违反基础规则,于非安全区暴露真名,已抹除。”冰冷的系统公告,这一次并非直接在脑海响起,而是如同幽魂的低语,在这片死寂的空间中缓缓“荡开”,传入每一个幸存者的耳中。所有玩家,包括苏弥团队,都僵在了原地,一股寒意冻结了血液。永昏之地,时间坟场。这里抹杀生命的方式,都如此“缓慢”、“安静”,却更加无可抗拒,更加令人绝望。苏弥握紧了手中微凉的心晶,看着森林深处那未知的昏黄。前路,似乎比虫巢的孢子和熵组织的枪口,更加凶险莫测。:()篡改山海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