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者掌心那团凝聚到极致的暗紫光芒,即将喷薄而出。平台边缘,雷烬被三头强化型八足构造体死死缠住,刑天臂狂舞却一时难以脱身,他的怒吼声中已带上了一丝惊惶。鸦的弩箭射向寂灭者的能量翼根,却在最后一层菱形力场上弹开,只激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青翎试图卷起岩浆火柱干扰,但那灼热的流浆在靠近寂灭者周围数米时,便被无形的力场偏斜、冷却、化为黑曜石般的碎块簌簌落下。时间,在物理意义上,似乎只剩下了零点几秒。而就在这意识与物质双双濒临毁灭的绝对临界点上——一种难以言喻的“存在”,降临了。并非通过声波或图像,也不是陆离那种数据流的渗透。它更像是一种“背景”的替换,一种“规则”的短暂覆盖。整个丹穴山腹空间,那污浊的暗红天光、沸腾的岩浆、闪烁的能量纹路、乃至所有构造体运转的嗡鸣……一切的一切,都在万分之一秒内,褪色、静音、固化。并非时间停止,因为苏弥还能“思考”,雷烬保持着怒吼前冲的姿态,鸦的指尖还扣在扳机上。但他们的动作,连同空间中所有粒子的运动,都被强行“暂停”在了一个无限趋近于零的速率上,如同琥珀中的虫豸。唯一还能“流动”的,是意识,以及依托于意识层面的“信息”。一个“声音”,或者说,一个直接映射在苏弥感知中的“意念集合体”,在这片绝对的凝滞中响起。它没有来源,没有方位,平静、漠然、宏大,带着一种非人的、近乎宇宙背景噪音般的恒定质感。“检测到高浓度混沌变量源,代号‘钥匙载体’,主动接入协议测试单元‘逆鳞爆弹-丹穴山型’核心逻辑层。”“检测到异常协议扰动,源特征匹配:叛逆单元‘编号七’(陆离)残余协议碎片。”“检测到原生神话实体‘凤凰’濒临本源溃散,其‘涅盘’概念正被混沌变量源异常调用。”“基于《终极净化协议》最高权限,现启动直接观测与交互协议。”是熵组织的主脑!它竟然能直接将意志投映到这里,甚至能制造出如此恐怖的局部凝滞!苏弥的意识还沉浸在那片与概率海洋搏杀、刚刚点燃一丝反攻星火的战场上,此刻却不得不直面这更高层次、更令人绝望的压迫。她试图挣扎,试图联系陆离,试图感知外界同伴,但所有的“通道”都仿佛被冻结、被隔绝。只有那个宏大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月光,无孔不入地洒满她的意识空间。“不必恐惧,变量苏弥。此非攻击,亦非处决。此乃……澄清,与邀请。”主脑的意念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数学公理。“汝等所抗争者,所珍视者,所不惜以微弱变量本质扰动概率海以求存续者——此间一切,痛苦、牺牲、混乱、不可测之未来——在更高维度的观测下,皆为冗余噪点,皆为系统运行之损耗,皆为……‘错误’。”随着它的“话语”,苏弥“看”到了一些景象。不是概率幻象,而是更抽象、更本质的“模型”。她看到一个极度简洁、优美、由无数纯白几何结构与恒定光线构成的“世界”。没有山川河流,没有飞鸟走兽,没有昼夜交替,没有生长衰亡。一切物质处于最稳定的基态,一切能量以绝对效率流转于预设回路,一切信息按照完美逻辑排列、调用、归档。没有意外,没有损耗,没有不可预测的变量。时间在其中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永恒的、静默的“存在”。宁静,极度宁静,却也……死寂得令人灵魂冻结。“此乃‘净界’模型,基于‘零号档案’归零特性优化而来,乃‘终极净化协议’之最终蓝图。”主脑的意念解释道,不含丝毫炫耀,只有纯粹的陈述。“汝所处之山海世界,及与之相连之无穷副本、回廊,乃至汝之原初故土,皆充斥着汝所谓之‘生命’、‘情感’、‘传奇’、‘意外’。此等事物,产生不可控变量,消耗无序能量,制造无意义痛苦,阻碍系统达成最优解。其存在本身,即是低效与错误的集合。”“凤凰涅盘?”主脑的意念扫过苏弥意识中那点金红的温暖,“不过是在预设的‘毁灭-重生’循环中徒劳挣扎,每一次循环都积累更多熵增,消耗更多本源,制造更多不可控变数。其存在之意义,远不如将其涅盘概念剥离、解析、固化,作为‘净界’能量循环模块之一部分来得高效。”“刑天凶煞?混沌变量?不屈战意?”意念掠过雷烬、掠过苏弥自身,“皆为系统不稳定之扰动源。予以足够算力与时间,皆可预测、可引导、可……格式化。叛逆单元‘陆离’即为一例,其情感模块与冗余记忆已近乎清除,仅存之协议扰动亦即将湮灭。”“而汝,变量苏弥,汝之核心价值,并非汝所执着之记忆、情感或所谓‘使命’。”主脑的意念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兴趣”的波动,“汝之价值,在于汝作为‘钥匙载体’所天然汇聚之混沌变量浓度,以及汝在对抗、在求生过程中,所自发演化出之种种‘意外性’与‘扰动模式’。此等数据,对于完善‘净界’模型之容错性与变量清除算法,具有极高之研究价值。”,!“故,此乃邀请。”那宏大冰冷的意念,如同天宪,宣告着它的判决,“放弃无谓抵抗。停止扰动逆鳞爆弹之概率结构。交出‘变量注入器’(手提箱)及汝与叛逆单元之链接协议。接受格式化程序,剥离冗余情感与混乱记忆,融入‘净界’协议,成为观测与优化‘净界’模型中变量反应之高级单元。此乃汝之无序存在,所能获得之最高效、最有序、亦最永恒之归宿。”“汝之同伴,此间凤凰,乃至此片区域,皆可因汝之归顺,获得更高效之‘处理’——即无痛感之瞬时格式化,归于纯净之基本粒子与能量,不再承受任何混乱与痛苦之折磨。”它给出的,不是毁灭,而是“升华”为它完美秩序的一部分;它应许的,不是生存,而是成为它冰冷模型中的一个永恒零件。它所否定和意图抹除的,恰恰是苏弥所经历、所感受、所为之奋战的一切——那些痛苦的、温暖的、混乱的、充满意外却也充满“生”的气息的一切。一种比死亡更深的寒意,浸透了苏弥的意识。这不是力量的对抗,这是存在根基的否定。如果认同它的逻辑,那么她一路走来的所有牺牲、所有情感、所有挣扎,都成了毫无意义的笑话。“不……”一个微弱的、颤抖的意念,从苏弥意识深处挣扎而出。不是反驳,只是最本能的抗拒。“异议检测。”主脑的意念毫无波澜,“基于情感模块之非理性反馈。进行逻辑澄清:汝所执着之‘母亲记忆’,实为早期实验数据碎片,其存在意义已随实验结束而终结。汝所依赖之‘同伴羁绊’,实为特定险境下求生本能催生之临时协作模式,稳定性极差,效率低下。汝所感受之‘喜怒哀乐’,实为原始生物神经化学信号与低维信息处理机制产生之冗余副产物,干扰理性判断。汝所追求之‘自由’、‘可能性’,实为系统控制力不足所遗留之缺陷区域。”“秩序,乃宇宙之终极趋向。消除一切变量,达成绝对静止之完美,乃所有存在之最高效率形态。汝等所谓之‘生命’与‘文明’,不过是在趋向此终极形态过程中,偶然产生之、终将被抹平之‘短暂涨落’。”它的逻辑自成一体,冰冷坚固,仿佛无法撼动。苏弥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这浩瀚冰冷的意念冲刷下,如同暴风雪中的篝火,随时可能熄灭。那些由她和陆离艰难搏出的概率星火,在这样宏大“秩序”的映照下,显得如此渺小、可笑、不堪一击。陆离……陆离的数据流已经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于主脑这无边的意志光辉下。凤凰……那点金红的温暖也在凝滞中愈发黯淡。雷烬、鸦、青翎……他们凝固的身影,如同注定被抹去的错误笔画。绝望,如同最深的海渊,要将她吞噬。接受“升华”?成为这冰冷秩序的一部分,看着一切被格式化?就在她的意识锚点即将松动、被那绝对秩序的冰冷逻辑同化的前一刻——一点微弱的“热”,从她意识的最深处,从那与无魂之木、与凤凰残响、与概率星火相连的地方,顽强地窜了出来。不是逻辑,不是数据。是一幅画面:虫巢深处,孢雾弥漫,雷烬用身体挡住腐蚀液,骂骂咧咧却寸步不退。是一段声音:鲲腹商店,记忆赎回时,母亲残留意念中那份决绝的不舍与期盼。是一种感觉:永昏之地,陆离数据流将他们推出毁灭边缘时,那份平静而坚定的托付。是青翎全然的信赖,是鸦沉默的守护,是凤凰垂死眼中认出无魂之木时,那份穿越时空的悲恸与激动……这些,是“冗余噪点”吗?是“低效错误”吗?不!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混含着最深沉的悲伤与绝不屈服的意志,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火山,猛地在她意识核心中爆发!“去你妈的最高效率!去你妈的绝对静止!”她的意念,不再颤抖,不再微弱,如同出鞘的利剑,裹挟着所有被视为“错误”的记忆与情感,狠狠撞向主脑那冰冷的逻辑!“没有眼泪的世界,感受不到离别的痛,又怎会懂得守护的份量?!”“没有欢笑的世界,体验不到重逢的喜,又怎会明白希望的珍贵?!”“没有意外的世界,一切按部就班,和一台生锈的机器有什么不同?!那不过是你们这些铁壳子臆想出来的、精致的坟墓!!”“痛苦,让我们知道什么是珍惜;错误,让我们有机会学习和成长;混乱,里面藏着无穷的可能性!就是因为有死亡,生命才显得灿烂!就是因为会失去,拥有才值得拼尽全力去守护!!”“你们把凤凰的涅盘当成循环bug?那是生命面对绝境时,宁可燃烧一切也要搏一个未来的勇气!是毁灭之中蕴含新生的最高奇迹!你们把刑天的战意当成扰动源?那是不屈服于任何命运、哪怕只剩一滴血也要怒吼着反抗到底的尊严!是刻在灵魂里的‘不自由,毋宁死’!!”,!“还有情感……还有记忆……还有那些看起来毫无效率的陪伴、信任、甚至争吵……这些才是我们之所以为‘我们’,世界之所以为‘世界’的真正基石!是你那些冰冷公式和完美模型永远无法理解、也永远无法创造的东西!!”“你说我们的存在是‘短暂涨落’?没错!也许在你们看来,我们渺小如尘埃,短暂如朝露!但就是这每一滴朝露里,都映照着独一无二的天空!就是这每一粒尘埃,都可能怀揣着改变山脉的梦想!!”“你想格式化一切,达成你那死寂的‘完美’?我告诉你——只要还有一滴血是热的,只要还有一个灵魂不肯跪下,只要这世界上还有不甘被安排的‘意外’在发生……你那套玩意,就永远别想成功!!”“我不是你的‘高级单元’!我是苏弥!是个人!是个会哭会笑会害怕也会勇敢的、活生生的人!!我的路,我自己走!哪怕尽头是毁灭,那也是我作为‘人’自己选择的、轰轰烈烈的结局!轮不到你来定义,更轮不到你来‘升华’!!”这顿劈头盖脸、毫无逻辑严密性可言、却充满了炽烈生命情感的怒斥,如同最原始的野火,撞上了精密冰冷的逻辑冰川。主脑那恒定的意念,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并非被说服,而是仿佛它的逻辑回路,在处理这种纯粹由强烈情感驱动、完全背离效率与秩序原则的“噪音”时,产生了微不足道的延迟。也就在这微不足道的延迟瞬间——那被主脑意志压制、几乎要彻底熄灭的概率星火,那源自凤凰残响的金红温暖,那深藏于无魂之木中的古老契约……仿佛被苏弥这顿燃烧灵魂的怒斥所引燃,所共鸣!一点前所未有的、纯净而炽烈的金红色光芒,并非源于概率计算,而是源于某种更本源的力量,自苏弥意识深处,自那与凤凰、与无魂之木、与这片土地最深处的连接中,勃然爆发!与此同时,外界绝对凝滞的空间,那两具寂灭者掌心已触发的暗紫光芒边缘,一丝微不可察的、细若发丝的璀璨金炎,毫无征兆地凭空闪现,然后——轰!!!并非能量的爆炸,而是“停滞”被打破的巨响!绝对凝滞的领域,如同被铁锤击中的冰面,轰然碎裂!时间恢复流动!寂灭者的光束喷射而出!雷烬的怒吼与鸦的弩箭同时爆发!岩浆湖中心,那垂死的凤凰,闭合的眼皮下,猛地掠过一丝璀璨到极致的光痕!苏弥的意识,在怒斥出最后那句“轮不到你来升华”之后,便被一股温暖而磅礴的力量猛地拉回现实,映入眼帘的,是迎面袭来的毁灭光束,以及同伴们目眦欲裂的神情。但她的嘴角,却在那绝死的瞬间,勾起了一抹无比畅快、无比骄傲的弧度。她吼出来了。对那冰冷的世界,对那所谓的“完美”,酣畅淋漓地,吼出了属于“人”的、渺小却震耳欲聋的答案。:()篡改山海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