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基地的通用计时器显示着柔和的蓝光数字,在寂静的观察室里,时间仿佛被拉长又压缩。苏弥没有回安排给她的临时休息舱,而是坐在原处,面前悬浮着那份“有限协作协议”的虚拟文本。条款简洁明了,核心就是那几点:情报共享、必要支援、协同作战、保持独立。下方需要她以“山海世界变量应对小组临时负责人”的身份进行生物特征签名。负责人。她咀嚼着这个词,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的监控光幕。玄冰中雷烬沉寂的面容,灵枢里青翎微蹙的眉头,还有隔壁净化舱内鸦隐忍的身影。他们把她推到这个位置,用信任和血肉。门再次滑开时,进来的不是猎妖师,而是一个让苏弥瞬间站起身的身影——玄戈。他看起来比在“铁梭”上时更憔悴了些,眼窝深陷,那件标志性的皮夹克上多了几处没来得及完全修补的破损和焦痕,身上带着一股长时间航行后特有的、混合着金属与能量残留的淡淡气味。但他走进来的步伐依然带着那种玩世不恭的晃悠感,只是眼神在触及苏弥和后方光幕的刹那,锐利了一瞬,随即被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丫头,”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个惯常的笑,却没完全成功,“看来咱们的破烂‘铁梭’彻底退休了,换了个……挺阔气的新病房。”苏弥鼻尖微酸,快步上前:“玄戈!站长呢?你们怎么……”“老家伙没事,在隔壁休息室灌能量合剂呢,说是差点把肝都颠出来。”玄戈摆摆手,目光已经牢牢锁定了静滞舱中的雷烬,那嬉皮笑脸的表情彻底隐去,眉头拧成疙瘩,“这混小子……搞成这副德行。”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无力的责备。“他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一个人拖住了相柳五颗头颅。”苏弥的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空气里。玄戈沉默了几秒,骂了句极粗俗的话,然后狠狠抹了把脸。“……值了。没白挨揍。”他走到静滞舱前,隔着透明的玄冰和能量罩,看着里面那个仿佛睡着的悍勇青年,“二十天?岐伯那老头说的?”“最多二十天。需要找到龙门遗泽,拿到至寒之力和生命本源,再用这里的‘万物洪炉’治疗。”苏弥将猎妖师告知的信息和自己的理解快速复述了一遍,包括时空维稳局的性质、熵组织的源头、以及眼前这份协议。玄戈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听完后,他先没评价协议,而是问:“鸦和那小雀儿(指青翎)怎么样?”“鸦在净化污染,需要时间,但意识清醒。青翎魂魄受震荡,在温养,预计快醒了。”“还行,没全躺下。”玄戈似乎松了口气,这才把注意力转到协议上,快速浏览着条款,“时空维稳局……听着挺唬人。他们给的东西实在吗?坐标、报告、设备?”“猎妖师说会在能力范围内提供最准确的。”苏弥将星图上关于龙门遗泽可能位置的推测展示给他看,“两个方向,附属碎片位面,或者现实夹层奇点秘境。都需要黑曜逆鳞近距离感应才能精确定位开启。”玄戈盯着那些模糊的轨迹线,眼神闪烁,似乎在回忆什么。“龙门……老早以前跑船的时候,好像听哪个快老死的拾荒者醉醺醺提过一嘴,说是‘跃不过的龙门,看不穿的渊,藏着的不是造化,是欠了的债’。当时只当是胡话。”“债?”苏弥心中一动。“谁知道呢。这种上古传说,七分假三分真,剩下九十分全靠猜。”玄戈摇摇头,指向协议,“他们不派兵跟着,说是遗迹敏感,还有熵组织可能在别处搞事。这理由听着像回事,但也可能是怕折损人手,或者……不想跟龙门背后的东西沾上太大因果。”苏弥点头:“我也有这种顾虑。合作可以,但不能完全依赖。我们的目标很明确:救雷烬。其他都是次要的。”“就是这个理。”玄戈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协议可以签,多个情报来源和后备支援不是坏事。但怎么行动,进去之后遇到什么,得咱们自己拿主意。那些维稳局的人,规矩多,顾虑也多,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未必有咱们光脚的自在。”这时,观察室的门再次开启,青鸾推着悬浮轮椅进来,上面坐着鸦。他腿部包裹着散发出柔和白光的医疗凝胶,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醒锐利。他冲苏弥和玄戈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雷烬和青翎的监测画面,便落在协议上。“看过了。”鸦言简意赅,“关键在‘必要支援’和‘协同作战’的界定模糊。他们认定‘必要’的标准可能与我们不同。至于协同作战……大概率是指对抗熵组织大部队时。探索遗迹,他们不会参与。”“对,所以这协议主要是买份‘保险’和‘情报’。”玄戈接口,“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靠谱情报和高级装备。他们能给,哪怕打个折扣,也比咱们两眼一抹黑强。签字吧丫头,完了咱们赶紧商量怎么去那鬼龙门。”,!苏弥不再犹豫,将手掌按在虚拟协议的签名区。一道微光扫过,协议生效,自动归档发送至指定端口。几乎同时,观察室的主控台收到新的数据包传输提示——关于龙门遗泽环境的初步评估报告和推荐装备列表。没等他们查看,医疗舱方向传来轻微的嗡鸣。灵枢修复仪的绿色光芒缓缓收敛,舱盖透明化。里面的青翎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初时有些迷茫,聚焦后,第一时间看向苏弥,又迅速转动,看到玄戈、鸦,最后定格在静滞舱上。少年的脸色变了变,挣扎着想坐起来。青鸾轻轻按住他:“别急,慢慢来。你的魂魄刚刚稳定,需要适应。”青翎喘息了几下,努力开口,声音微弱但清晰:“苏弥姐……雷烬大哥他……”“还活着。”苏弥走到他身边,握住他冰凉的手,“但需要我们去一个地方找救他的东西。你能感觉到什么吗?关于‘龙门’,或者……特别强烈的、不同寻常的能量循环节点?”她想起青翎那种对能量流动的敏锐感知。青翎闭上眼睛,努力集中精神。片刻后,他手腕上那原本模糊的淡蓝烙印,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他摇摇头,有些沮丧:“感觉……很模糊。这里……基地的能量场太‘均匀’了,盖住了外面的动静。但是……”他犹豫了一下,“刚才醒之前,好像做了个梦……听到有水声,很大的水声,还有……像是很多人在很远处念着什么,听不清,但感觉……很古老,很悲伤。”水声,古老的念诵,悲伤。这些碎片信息与“龙门”的传说似乎隐隐呼应。“够了,先休息。”苏弥拍拍他的手,“我们正在准备,很快出发。你需要尽快恢复体力。”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在玄武基地安排的一间小型战术规划室内,苏弥、玄戈、鸦(坐在轮椅上)以及勉强可以参与短时间讨论的青翎,开始整合信息。猎妖师提供的环境评估报告详尽但充满警告:目标区域疑似存在高强度时空褶皱,物理规则可能局部紊乱;有检测到古老生物能量残留反应,活性未知;强烈建议配备多谱段环境传感器、短程相位跃迁器(用于规避致命空间裂缝)、以及至少能抵抗中等强度规则侵蚀的个体护盾。装备列表上的物品名称大多陌生,但配有简图与功能说明。玄戈看得眼睛放光:“好东西啊……这‘相位跃迁器’简直是逃命神器,就是耗能估计吓人。这‘环境传感器’……能实时分析能量成分和规则倾向?啧,维稳局这帮家伙,家底是真厚。”鸦更关注风险部分:“规则紊乱区域,我的潜行和爆破技巧可能大打折扣。需要适应时间。青翎的感知能力或许会成为关键,但也要防备环境本身对灵觉的干扰或反噬。”青翎认真地听着,努力记下每一个要点。苏弥则仔细研究那份根据黑曜逆鳞共鸣推算出的坐标区间。那是一片位于山海世界极北之地与未知虚空间隙的区域,在现有地图上几乎是空白。时空维稳局根据能量流向和上古星图碎片,标注出了三个概率较高的“疑似入口活跃期”位置,但它们并非固定,而是在一定范围内周期性漂移。“就像在暴风雨的海上找一座时隐时现的灯塔。”玄戈总结,“得靠你那鳞片靠近了‘喊话’,它答应了,门才开。”“时间不等人。”苏弥看着计时器,雷烬的静滞时间已经在无声流逝,“我们最晚明天必须出发。玄戈,基地能提供交通工具吗?‘铁梭’肯定不行了。”“猎妖师说了,可以调配一艘‘星梭’级快速侦察艇给我们,速度、隐匿性、防御都比‘铁梭’强几个档次,就是内部空间更小,最多容纳五人。”玄戈比划着,“正好咱们四个,加上必要的装备。不过燃料和部分消耗品需要我们用贡献点或者等值信息兑换一部分。”“贡献点?”“嗯,签了那协议,咱们算‘协作方’,完成某些任务或提供有价值情报可以积累贡献点,兑换物资。刚签协议,初始点数有限,只够换一部分。剩下的……”玄戈嘿嘿一笑,“老家伙和我路上也不是光逃命,顺手‘捡’了点熵组织外围单位的数据碎片,应该能抵一部分。不够的,先欠着,回头再说。”这就是玄戈的风格,永远能想到办法。装备领取和星梭的交接准备需要时间。利用这个间隙,苏弥按照岐伯的建议,前往基地专设的冥想静室。室内弥漫着淡淡的、有助于精神凝定的“凝神香”,墙壁流淌着舒缓的能量波纹。她盘膝坐下,却没有立刻尝试深度冥想。而是先将心神沉入体内,感受心口那枚混沌印记的微微搏动,感受右腕翎羽印记的温暖余韵,感受与无魂之木、手提箱之间那无形的紧密连接。世界在她感知中再次变得“清晰”。她不再试图控制或引导,只是“观察”。观察基地内平稳流淌的能量脉络,观察远处医疗区几个同伴的生命光点(雷烬的光点被一层寒冷的静止包裹着),甚至能隐约“触摸”到基地外,那片属于山海世界的、更加磅礴、混乱而又充满生机的法则之海。,!她“看”到了归墟之眼方向仍未平息的能量扰动(规则癌变区域),看到了更遥远地方,几处微弱但让她心悸的、属于熵组织活动的“秩序污点”。她也感知到了手中黑曜逆鳞内,那一点指向北方虚空的、微弱的牵引。这就是“连接”吗?背负着世界的眷顾与期待,也承受着它的伤痛与重量。她想起母亲的微笑(尽管面容模糊),想起陆离消散前的眼神,想起凤凰剜心时的决绝,想起雷烬砸碎相柳头颅时的咆哮……这些炽热的情感变量,与她此刻感知到的冰冷法则,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她没有尝试去“整合”它们,而是让这种交织的状态自然沉淀。当她重新睁开眼时,眼神更加沉静深邃,少了几分焦虑的火焰,多了几分如渊的坚定。八小时的深度冥想压缩成两小时的沉浸感知,效果却出乎意料。离开静室时,她感到精神力恢复了不少,左臂那“褪色”的空洞感似乎也被某种更浑厚的存在感填补,虽然未恢复原状,但不再那么令人不适。准备工作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玄戈和站长(老头休息后也加入进来)与基地后勤人员扯皮,争取更多补给。鸦在适应新领到的、带有稳定功能的狙击弩和特种箭矢。青翎在青鸾的指导下,进行温和的灵觉唤醒练习,尝试增强对异常能量的分辨力。猎妖师在傍晚时分出现,带来了最新情报和一份加密信息。“我们对推算出的坐标区域进行了远程广谱扫描,发现了一些……有趣的能量读数波动模式,与已知的熵组织信号特征不完全匹配,但存在某种规律性。不排除是龙门遗泽自身防御机制,也可能是其他未知因素。已更新至环境报告附录。另外,”他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体交给苏弥,“这是最高优先级通讯器,只能在相对稳定的时空环境下使用。如果你们在遗迹内发现关于熵组织核心计划、尤其是其针对山海世界下一步行动的确切证据,或者遭遇无法应对的、可能引发跨维度危机的险情,可以激活它。我们会评估并决定是否进行超常规干预。”“超常规干预?”苏弥接过晶体,触手冰凉。“意味着可能直接出动主力舰队,或动用某些受严格限制的法则级武器。代价巨大,申请流程复杂,且不一定能及时赶到。所以,除非万不得已。”猎妖师语气严肃。苏弥点点头,将其收好。这算是协议“保险”中最沉重的一部分。当基地的人造穹顶模拟出深蓝的“夜色”时,一切准备就绪。一艘流线型、哑光深灰色、长度不足二十米的“星梭”侦察艇静静停泊在出发平台上。它比“铁梭”更小巧,更精致,外壳上流转着几乎看不见的能量薄膜。雷烬的静滞舱被小心地转运至星梭尾部经过特殊加固和能量屏蔽的医疗隔间,连接着独立的维生与监控系统。青翎和鸦也登艇,分别进入各自的休息位。玄戈坐在主驾驶位,熟悉着全新的操控界面,站长则挤在副驾驶兼导航位上,嘴里嘟囔着“花里胡哨”。苏弥最后登艇,手提箱和无魂之木随身携带。舱门闭合,内部照明亮起柔和的白色光芒。“坐标已设定,最优跃迁路径计算完毕。”玄戈的声音透过内部通讯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丫头,坐稳了。咱们去会会那传说中的龙门。”星梭微微震动,尾部推进器亮起幽蓝的光芒,无声无息地滑出发射平台,没入基地外围的伪装力场,朝着北方那片未知的虚空,疾驰而去。在他们离开后不久,玄武基地的主控中心,猎妖师看着星图上那迅速远去的信号光点,以及远方数个开始异常汇聚的熵组织能量标记,对身旁的烛龙小队队长低声道:“提高警戒等级。‘种子’已经出发,诱饵也可能已经撒下。风暴要来了。”:()篡改山海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