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入者
封门人的呼吸在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急促了几息,像是把仅剩的力气全用在了那几个字上。他的右手松开了吴道的袖口,掌心朝上摊在钙化地面上,指节不自然地蜷曲着,像一只被抽干了筋脉的鸟爪。吴道把金光往他体内又渡了一层,稳住他心脉的跳动频率之后站起来转身,面朝那面嵌满骨片的墙壁。墙壁上的冷光比刚才暗了一线,但壁面上那些细微的蠕动依然持续着——两层壁面之内,被他看见的那道树里人的虚影正在以反向的方向移动,已经走到了第一层壁面边缘。那道银白色的虚影脚步很慢,慢得像老人在夜里摸着墙走路,但方向笃定,朝着穹洞主空间的方向来。
它在走出来。树里人从吴道身后走近,银白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壁面上那道自己的影子。那道虚影和他本人的轮廓之间有大约一成的偏差——肩膀比真人窄了一指,后脑的弧度比真人圆了半圈,像一块粗糙翻模的泥坯从原型上扣下来之后自然收缩了一分。影子在壁面里走了十步,形态在十步之内慢慢定型了。它定型之后会从墙面上脱落下来,落地之后就是一个活的形壳。形壳里面没有魂,没有意,只有一张从我们身上拓下来的皮。它会怎么动?
会走我们走过的路。吴道把手按在腰间的玄武令上,令牌表面冰凉,底下那股镇守的力道稳稳地沉在玉质内部,像一块压住水面的石板。走完我们走过的路之后,它不知道该往哪走。没有魂就做不了判断,没有判断就走不出下一步。它会停在某个地方等。等着下一张形从壁面上脱落下来,跟着那张形的路走。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第一层壁面的骨片缝隙间渗出了一丝极细的白气。白气从缝隙里挤出来之后在空气中迅速凝聚成形——先是肩膀的弧形,然后是颈侧的曲线,接着是整个头颅的轮廓从白气中浮现出来。那张脸还没有细节,只有大致的轮廓区块,像蜡像还没上色时的素胚。但轮廓的朝向是朝着穹洞主空间的,它跨出了第一步。脚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骨片地面被踩下去一个浅浅的凹坑,凹坑边缘立刻复原了。
出来了。崔三藤的弓已经端平了,但她没有射。箭尖对着那道正在成形的轮廓,眉心银蓝光在判断它的威胁程度。它没有威胁。它只是在那里站着,面朝穹洞方向,一动不动地等。等下一道影子出来之后跟着走。
吴道看了一眼那道站在壁面外的素胚轮廓,又转头看了一眼穹洞另一侧依然蜷着的封门人。时间紧,三道沟那三个人的状态还完全未知,如果封门人说的是真的,他们依然留在裂口内部或者更深处,晚一刻进去他们的形可能就被壁面完全吃掉了。进裂口。树里人跟我进去,三藤在洞口守着,壁面上所有新掉下来的形壳一概不让靠近封门人。如果壳成群往这边走,用骨箭镇住地面上的空隙,别让它们踩到封门人躺的那片区域。
崔三藤把弓从端平的状态放低了一寸,箭尖依然保持着随时可射的角度。她侧身挪了几步站到了封门人身前两步的位置,把弓横端在胸前,将封门人和壁面之间的直线距离卡住了。你们进去多久?
不知道。进去之后看到什么就出来。如果两层封膜里面还有空间,我和树里人走到底。如果裂口里面没有尽头,摸到第三道封膜的位置就撤。吴道说完转身朝第三层壁面的方向走了回去。穿过第二层壁面的时候他特意留意了一下壁面上有没有新形成的影子——没有。他和树里人的轮廓已经在之前经过的时候被记录了,第二次经过时壁面没有再重复取样。走过那层骨片时,壁面微微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细响,像干透的柳条被折弯时发出的脆响。
第三层壁面横在通道尽头。那道窄裂口还在原处,边缘翻卷的骨片保持着他离开时的角度。吴道蹲下来把赤炎令握在掌心,令面上的暗红纹路在他碰到裂口边缘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像一条被激活的血脉在慢慢泛红。他把赤炎令贴近裂口的外层封膜——令面的热量在接触封膜表面的瞬间把膜质烤得微微收缩了半圈,像是干缩的皮肤被火燎了一下。裂口在收缩的膜质带动下拓宽了一线,从半尺变成了勉强能通过一个人侧身的宽度。
赤炎令能把封膜烤薄,但烤薄之后两息之内就会恢复原状。恢复之前必须穿过去。吴道把赤炎令收回腰间,侧过肩膀先将右肩挤进了裂口。赤炎令烤过之后的封膜表面温度很高,他擦过去的衣袖布料发出轻微的焦糊味,但膜质确实薄了。他整个身体穿过裂口用了大约两息半,最后一寸肩膀从膜质中拔出来的时候封膜在他身后迅速回弹复原,厚度恢复了原状。
树里人跟着穿过来。他的赤脚在被烤薄的膜质上踩过时留下了一串银白色的浅印,印痕在膜质表面停留了片刻,然后被回弹的封膜抿平了。裂口内部的空间比吴道预想的大。封膜内侧是一条约莫一丈宽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岩壁不再是骨片镶嵌的结构,而是裸露的天然岩面。岩面呈暗褐色,表面布满了密集的细孔。细孔很小,如同被粗针密集扎过的厚皮板,孔口边缘平滑整齐,不是风化和水流侵蚀出来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用极细的、规律的力道均匀按压出来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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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往前延伸,方向上略微向东偏斜。封门人骨片上刻的字和他说的三道沟在东面对上了。方向没有错。吴道沿着通道往前走,每走十来步就停下来用金光照一下两侧岩壁。岩壁上的细孔在他经过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一片安静的、灰褐色的死物。走了大约一百步之后通道开始收窄,从一丈宽收窄到五尺左右。收窄之后的岩壁颜色变了——从暗褐色变成了灰白带褐斑的杂色,像旧的骨头被泥土埋了多年之后表面渗出来的那种花斑色。
通道尽头出现了一道门。不是人工造的门,是岩壁自然开裂形成的门状开口,开口的边缘有一条明显的弧形轮廓线,轮廓线两侧的岩面质感完全不同——外侧是那种布满细孔的暗褐色岩石,内侧是光滑的、带着微光的骨质平面。那层骨质平面延伸到门洞内部之后就不见了,像被人从中间整片切走了。
吴道停在门洞前向里看。门洞里面的空间不大,大约方圆两丈,像一个缩小版的穹洞。地面是平坦的钙化沉积层,沉积层表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灰白色浆膜。浆膜厚薄均匀,像一层被精细抹平的石膏面。浆膜上面躺着三个人。并排躺着,姿态一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十指交叉的姿势完全一样。他们的脸朝上,表情舒展平静,像是自愿躺下来休息的。但他们的皮肤颜色不对——三个人都呈现出一种均匀的灰白色调,从额头到脚趾头全是同一种颜色。灰白里透着极淡的青,像刚死不久的人被放干了血液之后露出的底色。胸廓不动,没有呼吸的起伏。
吴道迈过门洞的界限走了进去。脚踩上浆膜表面的瞬间浆膜微微下陷了不到半寸,边缘的灰白色膜质被挤压后向四周均匀地扩散了一小圈波纹,然后又恢复了平整。他蹲在最左侧那个人旁边,把金光探入他的胸口。心脉不动,血管里的血液还在,但血液的颜色淡得像被水稀释过数倍的红颜料,只剩一层薄薄的红色在水里飘着。他的识海——吴道的金光在他额前停了一瞬,然后沉了下去。识海还在,但识海里面是空的。没有记忆残影,没有习惯的印迹,没有构成这个人的任何内容物。识海像一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空碗,碗底只留着一层极薄的灰白色浆液,像干了的淀粉糊。
形被抽光了。人还在,脸还在,手还在,脚还在,但里面那张自己的形状被拿走了。树里人蹲在中间那个人旁边,银白色的意念在他的识海边缘游走了一圈,出来的结果和吴道一样。形是比魂更细的东西。魂是一个人活着时的意志,形是一个人之所以长成这个样子的骨架。形丢了,人剩下来的就是个壳。壳里还有命,命还在呼吸维持生理运转,但壳里的东西已经和刚出生的婴儿一样空了。
吴道把金光收回来。他站起来环顾这个小型穹洞的四壁。墙壁上嵌着的东西他刚才没有细看——现在看见了。墙壁内侧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形凹痕,像是无数个不同体型的人在墙面上用力撞了一下,身体撞进墙面里留下了一个完整的凹痕。凹痕的尺寸各异,有的高壮,有的矮瘦,有的明显是孩童的体型。凹痕内部的光滑度和周围骨质面的纹路一致,像是被仔细打磨过的模具内壁。
这是存储形的地方。每一道凹痕里面曾经嵌着一个人的形。形被抽走之后凹痕空了。墙上现在这一百多个空的凹痕,都是一百多个人曾经来过这里。他们走的时候可能只丢了一部分形,也可能像这三个人一样把形彻底丢完了。吴道的手指沿着其中一道凹痕的边缘缓缓划过。凹痕的轮廓很清晰,肩宽的比例、腰身的曲度、脖颈的弧线都精确得像用精密工具翻过模的。这是一个成年男性的身形,身高大约五尺六寸左右,体型偏瘦,右肩比左肩低一截——有陈年旧伤的人才会养成这种体态习惯。凹痕内部的骨质面上浮着极淡的一层灰白色余迹,他用金光探了一下,余迹里残存着一段极短的——像一道声音的尾音在半空中多悬了一息。那残影是一个字,声调的末尾微微上挑:……王。
王。这个姓或者名被凹痕了。它在凹痕内部留存的时间比凹痕表面其他痕迹都要长,可能是凹痕形成时最后被刻进去的。吴道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然后转身看那三个躺着的人。中间那个人的嘴唇在动,动的幅度极小,像将醒未醒的人在睡梦中含混的呓语。他蹲回去凑近那个人的嘴边,听了大约五息。那人嘴唇张合的频率和正常呼吸的节奏一致,张合之间没有气流进出,只是一套机械性的口型在重复。口型的内容很短,像一个人在反复咀嚼同一个短句。吴道辨认了很久,认出了那个口型。他在说——别碰墙。
吴道直起身来看那面墙。墙面上那些空凹痕在暗处依然泛着骨质的冷光,和第一层壁面的冷光相似但更暗。凹痕内部的灰白色余迹在他重新关注墙面时似乎轻微活动了一下,像被风吹过的水面上那层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三道沟的人在里面待了几天,形被抽空了,但身体还在重复主人最后记住的那句话。别碰墙。他们中的某一个人在彻底失去形之前碰了墙,然后被留下了这个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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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中间那个人的右手从腹部交叠的位置轻轻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自然微蜷。手心的皮肤虽然是灰白色的,但纹理清晰,掌纹上的交叉线完整。他在掌心里看到了东西——一道浅浅的暗痕,像是被什么不硬的东西反复握过之后留下的压痕。压痕的形状是一个弧,弧的最深处连着一个圆形的凹陷。这个印记的轮廓他见过。赤炎令背面那道暗红色纹路的走向正好和这个弧线重叠。那道新痕是赤炎令在裂口前面自行记录的,现在他明白了。赤炎令感应到了这个空间里残留的的气息,在令牌表面复刻了那道凹痕的原型。
这个是王。他碰过赤炎令对应的那面令牌——可能是上一任五方令主人留下的东西。吴道把那人的手轻轻放回去。手背落回腹部的时候,他注意到那只手的无名指指节处有一圈极细的白色环痕。环痕的宽度均匀,像长期戴着一枚窄戒指的人把戒指摘了之后留下的压痕。那个人手上已经没有戒指了。他在进入这个空间之前手上有一枚戒指,形被抽走之后戒指也一起丢了——不是戒指本身丢了,是有戒指的形被抽走了。形里的戒指被墙上的凹痕一并复制下来存走了。
树里人从另一侧绕了一圈回来。他在墙面的角落处停住了,蹲下来用手指触碰了一下地面与墙壁交界处的一条细缝。缝隙里嵌着一小片东西——薄薄的、圆形的、边缘微卷的金属片。他用指尖把那片东西抠了出来,在银白色的冷光下看清了。是一枚戒指。白铜的,素面,没有纹饰,内圈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刻了半笔就中断了。他把戒指托到吴道面前。吴道接过来用金光扫了一下,戒指里残存着一丝极弱的气息——和躺着的那个人身上残存的气息匹配。这就是他手上那枚戒指。它在被抽走的时候从墙上脱落了,落到了墙角的缝里。
戒指留下了,形里的戒指被抽走了。但真的戒指因为本身不是形的一部分,墙面抽不走它,只能从主人手上剥下来。吴道把戒指收进怀里。他站起身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个小型穹洞。墙面上的凹痕从底部的成年人形一直延伸到接近穹顶的位置,最顶端的几道凹痕很小,是孩子留下的。最小的那道凹痕只有两尺来长,肩宽不足一尺,像是三四岁的幼童被抱着按在墙面上留下来的痕迹。那道幼童凹痕的内部灰白色余迹比其他的都亮一些,亮得像一片刚被擦过的月光。
走。带这三个人出去。壁面会不会把他们已经抽走的形还回来不一定,但人出去之后命能续住。吴道蹲下来把最左侧的那个人背了起来。那人的身体比他想象的重——不是体重的重,是那种像装满了沙子的布袋一样沉坠坠的、往下拖的重。他把人在背上固定好,树里人背了中间那个,左手还扶着最右侧那个半拖半走的姿态。三个人出了门洞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狭窄通道的时候,两侧岩壁上那些密集的细孔在他们经过时微微发出一阵极轻的、像风吹过空瓶口时的嗡鸣声。三个人的身体经过时,细孔内部渗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雾气,雾气在空气中缓缓上升,像被慢放了的香烟的烟。
走回到裂口内侧那层封膜前面的时候,吴道停住了。封膜还在。但封膜的中央——他穿过时那道被赤炎令烤薄的位置——多了一个东西。一个掌印。掌印是凹进去的,嵌入封膜表面大约一指深,掌纹的线条清晰锐利,像是有人用力把手按在封膜上等它凝固之后把掌印留在了上面。掌印的大小和他自己的手掌相当,纹路的走向也相似,但拇指的位置偏了一线,像是一双差不多一样但细节有偏差的手按出来的。
壁面上的影子出来了。它在学我的样子往封膜上按了一下,按完之后没有过去,退回去了。树里人的银白意念在封膜表面的掌印上扫过,确认了掌印里残存的气息。那气息和第三层壁面外侧站着的素胚轮廓一样——是刚脱落的形壳留下的气味。
吴道把赤炎令重新贴在封膜上。赤炎令的热量这一次把封膜烤薄花了三息,比上次慢了。封膜在多次受热之后似乎产生了适应性反应,表面的质地变得更密更韧。但他还是把膜烤出了足够侧身通过的窄缝,三个人陆续穿了过去。最右侧那个人在被拖过膜面时小腿蹭到了封膜边缘,膜质在接触的瞬间微微蠕动了一下,像一条舌头舔过了那块皮肤。吴道回头看见那一幕时,那人的小腿皮肤表面已经多了一层极薄的灰白膜——像是一层新的正在被封膜尝试着贴上去补全他被抽走的空缺。
封膜在给他补形。但不是自己的形,是墙从别处拓来的东西塞进去的。树里人在银白光芒中将那层灰白膜照透。膜里面确实有内容物——模糊的、不成系统的碎片状轮廓,像一块被压碎了的拼图被强行按进了拼图空位上。那些碎片的来源是墙面上储存的别的形,和这个人原本的形完全不匹配。
吴道用金光把那层膜从他小腿上剥离了。剥离的时候膜质发出了一声极细的、像薄冰裂开时的脆响,然后整片膜从皮肤表面卷曲脱落下来,落在地面上蜷缩成了一小团灰白色的透明硬片。硬片在地面上停留了不到三息就自行碎裂成了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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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第三层壁面和第二层壁面的时候他特别注意了壁面上那些骨的动向。第一层壁面的外侧,那道素胚轮廓还在原地站着。但轮廓变了——它的肩宽收窄了,头部的比例更接近了,表面那些模糊的区块面出现了初步的起伏,像是五官正在从壳面底下缓慢地浮出来。它在朝着一个更具体的形状演化。演化的参照物是什么?吴道从那道轮廓旁边经过的时候多看了它一眼,轮廓的头在那一瞬间微微转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转了。它在朝他离开的方向转。
别理它。走。树里人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银白色的气息在他和那道轮廓之间隔了一层极薄的光膜,光膜像一道半透明的屏风把两者隔开了。轮廓在光膜立起的瞬间又把头转了回去。
穹洞主空间的光线比他离开时亮了一些。崔三藤把随身带的油灯点起来了,灯芯拨得不大,但在暗穹洞中这点亮光已经足够把封门人周围一圈照清楚。封门人的头从平躺的姿态微微抬起来了一点,看见他们背着三个人出来了,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嘶哑但比之前有力气了一线。都活着?都还在吗?
吴道把背上的人放下来平躺在封门人旁边。那人灰白色的脸在油灯光下显出一种像老照片褪色后的质感,嘴唇的颜色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吴道用金光在他脉门上探了一下,命还在。命在就还有机会补形,虽然难。命都在,形被抽了。得把他们带回地面去,用青木令的生气慢慢养着看能不能把形再长出来。
(第六十三章入者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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