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货物被毁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已暗流汹涌的池塘,在“兴安”内部激起惊涛骇浪。愤怒、屈辱、绝望的情绪交织,几乎要将仓库内紧绷的气氛点燃。然而,张学峰那异乎寻常的冷静,像冰水般暂时浇熄了众人的躁动。他没有立刻采取激烈的报复行动,而是将所有人召集起来,下达了一连串看似零散、却又指向明确的指令。除了约见那位神秘的胡老板、搜集罗老歪核心商业情报、以及集中剩余资金外,张学峰给了孙福贵和周建军一个出人意料的任务。“富贵,建军,你们准备一下,带齐家伙,挑两个最机灵、嘴巴最严的兄弟。”张学峰在海图前转过身,手指点向白沙港西北方向、深入内陆的一片连绵丘陵区域,“去这里。”孙福贵和周建军凑过去看,那是一片在地图上只有粗略轮廓、标注着“云雾山区”的地方,距离白沙港大约一百多里,已不属于沿海区域。“峰哥,去这儿干啥?”周建军挠头,“山里能有啥?咱们现在缺的是钱和货,不是去打猎啊。”“就是去找货。”张学峰目光深邃,“但不是普通的渔货。我打听过了,这云雾山连着更深的十万大山边缘,里面有不少少数民族寨子,也散居着一些躲进深山的老猎户、采药人。那里不通公路,消息闭塞,外面打得再凶,也影响不到他们。”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们手里,应该有咱们需要的东西——最地道的山货、野生药材,甚至可能有一些外面见不到的皮子、野味。这些东西,在咱们东北值钱,在这南方沿海,更值钱!尤其是那些有钱人和讲究的老字号,就认这个‘野’字和‘古法’。”孙福贵眼睛一亮:“我明白了!峰哥,你是想绕开罗老歪控制的港口和火车站,直接从山里拿货?可……咱们怎么运出来?那地方肯定没路。”“没大路,有小道,有溪流。”张学峰显然早有考虑,“用马驮,用人挑,实在不行,扎竹筏顺溪水往下游运一段。只要能把第一批货弄出来,让咱们手里有独一无二的好东西,就不愁找不到买家,也不愁卖不上价!更重要的是,这条货源,完全独立,罗老歪的手再长,也伸不进深山老林里去!”“这叫……另辟蹊径!”栓子恍然大悟。“对。”张学峰点头,“罗老歪断了咱们北边的路,咱们就在南边的山里,重新开一条路!而且这条路,更隐蔽,利润可能更高!富贵,建军,你们这次去,任务很重。第一,要找到可靠的货源,跟山里的寨子或者老猎户搭上线,建立信任。第二,要摸清从山里到白沙港,最安全隐蔽的运输路线。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寒意:“如果遇到麻烦,或者有人阻挠……你们知道该怎么做。”孙福贵和周建军神色一凛,重重点头:“明白,峰哥!保证完成任务!”事不宜迟,第二天天未亮,孙福贵和周建军便带着两个精干队员,换上便于山行的粗布衣服,背着简单的行囊和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猎枪(不敢全带,只带了一长一短两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白沙港,朝着西北方向的云雾山区进发。送走孙福贵一行,张学峰没有停歇。他亲自带着栓子,去见那位神秘的胡老板。见面地点不在港口,也不在城里,而是在白沙港外一处偏僻的、废弃的盐田看守房里。胡老板是个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穿着普通中山装、脸上总带着和气笑容的男人,看起来像个机关干部,但那双偶尔掠过精光的眼睛,却显示他绝非寻常人物。“张老板,久仰久仰。”胡老板主动伸出手,笑容可掬,“听说你最近在白沙港,可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啊。”“胡老板说笑了,都是被逼无奈,小打小闹。”张学峰与他握手,感觉对方手掌绵软却有力,“这次冒昧请胡老板出来,是有笔生意,想请您指条明路。”双方落座,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张学峰开门见山:“胡老板,明人不说暗话。罗老歪断了我在火车站的一批货,价值八百块。这口气,我咽不下。但更关键的是,他掐断了我从北边来的货源。我想在南边,另找一条稳定的、高质量的货源,最好是山货、野生药材这类东西。我知道胡老板您路子广,所以想请您帮帮忙,牵个线,搭个桥。规矩我懂,该有的心意,绝不会少。”胡老板眯着眼,慢悠悠地吸着烟,没有立刻回答。烟雾缭绕中,他打量着张学峰,似乎在评估这个最近在白沙港声名鹊起(或者说恶名昭彰)的东北佬,到底有几分斤两。“张老板,”半晌,胡老板缓缓开口,“云雾山里的东西,确实好。但那里面的寨子,排外,规矩多。老猎户和采药人,更是脾气古怪,只认熟人。你这突然插进去,难。”“正因为难,才来请您。”张学峰不卑不亢,“我知道胡老板您有本事,这点事,难不住您。价钱,好商量。而且,以后这条线上的货,走您的渠道出去,利润,咱们可以长期分成。”,!“分成?”胡老板眉毛微挑,似乎有了点兴趣,“张老板倒是大方。不过,光有货还不行。从山里到港口,这一路,关卡不少,眼线更多。罗老歪在本地经营这么多年,黑白两道都有关系。你这么大张旗鼓地弄新货源,还跟我合作,就不怕他知道了,给你使更厉害的绊子?甚至……”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张学峰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自信:“怕,我就不来找您了。罗老歪是地头蛇不假,但他也不是一手遮天。他有的关系,胡老板您未必没有。他能使的绊子,咱们也能想办法绕过去或者踢开。至于玩黑的……”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胡老板,不瞒您说,我张学峰能从东北山里走出来,能在海上漂着不死,靠的不是委曲求全。罗老歪要是不讲规矩,非要赶尽杀绝,那我也只好,用我们山里人的法子,跟他好好‘聊聊’了。”这番话软中带硬,既表达了合作诚意和让利决心,也隐晦地展示了自己的实力和狠劲,更将胡老板可能面临的“风险”与自己绑定在一起——如果罗老歪要报复,也会冲着这条新货源和胡老板来。胡老板眼中精光闪烁,重新打量了张学峰一番,忽然哈哈一笑:“好!张老板是个爽快人!也有胆色!你这个朋友,我交了!”他掐灭烟头,正色道:“云雾山深处,有个‘黑苗’寨子,我跟他们头人有点交情,他们寨子周围盛产几种稀有的草药,品质极佳,外面根本见不到。另外,山里还有几个祖传的采药世家,手里有老货。我可以帮你引荐。至于运输……我有个远房侄子,在县里运输队开车,跑一条老省道,那条路检查少,可以想想办法。”“不过,”胡老板话锋一转,“亲兄弟,明算账。引荐费,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以后每批货,我要抽两成利润,作为渠道和风险的费用。而且,货款必须先付一半定金,货到付清。张老板,觉得如何?”两根手指,可能是两百,也可能是两千。但此刻张学峰没有犹豫:“成交!就按胡老板的规矩来!栓子!”栓子立刻从随身带的旧挎包里,取出一个用报纸包好的小包裹,推到胡老板面前。里面是两根黄澄澄的小金条,是乌贼湾缴获赃物的一部分,折价远超过两千。胡老板瞥了一眼包裹,没有打开,脸上笑容更盛:“张老板办事,果然痛快!那就这么定了!三天后,还是这里,我带你去见寨子派出来接头的人。”离开废弃盐田,栓子忍不住问:“爹,这胡老板靠谱吗?要价这么狠,还要先付定金……”“现阶段,靠谱不靠谱,都得用他。”张学峰目光看向远处的群山,“咱们没时间慢慢经营了。罗老歪这一手原料断供,是想彻底打垮咱们的士气和发展潜力。我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找到替代货源,并且要让这条货源,看起来很有‘背景’和‘实力’,才能稳住阵脚,甚至反将一军。胡老板要价狠,正说明他有能力办成事。先合作,站稳了再说。”三天后,张学峰和栓子再次来到废弃盐田。胡老板果然带来了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矮壮、穿着靛蓝色土布衣服、腰间挂着一把锋利柴刀的中年汉子,据说是黑苗寨子负责对外交换物资的“阿普”(管事)。语言不通,全靠胡老板在中间翻译。那位阿普话很少,眼神锐利如鹰,仔细检查了张学峰带来的“诚意”(又是两根小金条和几包珍贵的食盐、白糖),又打量了张学峰许久,才缓缓点头,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苗语说了几句。胡老板翻译道:“阿普说,寨子里的草药可以换,但要看你的‘卡莱’(诚意和本事)够不够。他让你派人,跟着他指定的向导进山,亲眼看了货,谈好交换的东西(他们不要钱,只要盐、糖、铁器、布匹等实用物资),再决定。而且,一次不能换太多,要看你们的‘路子’稳不稳。”这正合张学峰之意。他当即表示,会派最得力的兄弟进山,一切按寨子的规矩来。双方约定,十天后,在云雾山外围一个叫“落鹰涧”的地方,由寨子的人接应“兴安”的人进山。就在张学峰与胡老板、苗寨阿普接洽的同时,孙福贵和周建军一行四人,已经跋涉了两天,进入了云雾山边缘地带。山路崎岖,林木渐深,人烟稀少。空气变得潮湿清新,带着泥土和腐烂枝叶的气息,竟让孙福贵和周建军这两个山林里长大的汉子,生出几分亲切感。他们按照张学峰模糊的指引和一路打听,朝着据说有猎户和采药人活动的区域摸索。第三天中午,正在一条溪流边休息、吃干粮时,前方密林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类似野猪奔跑和树枝折断的声音,还夹杂着低沉的兽吼和人类的呼喝!“有情况!”孙福贵立刻警觉,抓起靠在树边的长猎枪。周建军和另外两个队员也迅速隐蔽到树后,短猎枪和砍刀在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只见前方几十米外的灌木丛一阵剧烈晃动,一头足有三四百斤重、獠牙外翻、眼睛通红的成年野公猪,如同失控的战车般冲了出来!它身上插着几支粗糙的竹箭,鲜血淋漓,显然是被激怒了,正埋头猛冲!在野猪身后,三个穿着破烂兽皮衣服、手持简陋长矛和弓箭的汉子,正拼命追赶,嘴里发出呦嗬的驱赶声,试图将野猪逼向某个方向。但他们速度明显不及受伤狂怒的野猪,眼看就要被甩开。而野猪冲撞的方向,正好是孙福贵他们休息的溪流这边!“躲开!”孙福贵大喝一声,同时举枪瞄准。周建军和两个队员急忙向两侧翻滚躲避。“砰!!”孙福贵扣动扳机,长猎枪喷出火光和硝烟。他这一枪没有瞄野猪最坚硬的头骨,而是打向了它前腿与身体连接的肩胛部位!铅弹在近距离的巨大动能下,狠狠钻进野猪的皮肉筋骨!狂奔中的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前腿一软,庞大的身躯因为惯性翻滚出去,撞断了几棵小树,最终瘫倒在溪流边的烂泥里,粗重地喘息着,血流如注,一时间竟挣扎不起。那三个追赶的猎户被枪声吓了一跳,停住脚步,惊疑不定地看向孙福贵他们这边,手中的武器下意识地指向这边。孙福贵缓缓放下枪口,示意周建军他们不要妄动。他举起空着的左手,朝着三个猎户的方向摆了摆,示意没有敌意。三个猎户互相看了看,慢慢靠了过来。他们大概四十到五十岁年纪,皮肤粗糙黝黑,手脚粗大,眼神里充满了山民的警惕和一种原始的悍勇。他们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野猪,又看了看孙福贵手中的猎枪,眼中闪过惊讶和羡慕。“你们……是外面来的?”其中一个年纪稍长、脸上有疤的猎户,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问道,目光在孙福贵他们四人身上扫视。“是,我们从白沙港来,想进山找点山货药材。”孙福贵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和善,“刚才看这畜生冲过来,怕伤了人,就开了枪。这野猪,是你们赶的吧?”疤脸猎户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一些,抱了抱拳:“多谢兄弟援手。这畜生狡猾,中了我们的套子还差点让它跑了。要不是你这一枪,今天恐怕要白忙活。”他看了看孙福贵手里的枪,又看了看周建军他们,犹豫了一下,问道:“你们……是‘广仔’(对广东一带人的称呼)?来山里收药?这年头,外面兵荒马乱的,还敢进山收货的人,可不多见。”孙福贵心思电转,知道这是获取信任的机会,便半真半假地说道:“我们不是‘广仔’,是从更北边来的。家里以前也是猎户,后来跑船到了白沙港。现在想弄点正宗的山货药材,做点小生意。老哥,你们是这山里的猎户?对这一带熟吗?”听说对方祖上也是猎户,疤脸猎户眼神又亲近了一些:“熟,祖祖辈辈都在这山里转悠。打猎,采药,都干。”他指了指地上的野猪,“今天运气不错,除了这头大家伙,陷阱里还逮了几只山鸡和兔子。几位要是不嫌弃,到我们落脚的地方歇歇脚?离这不远。”孙福贵和周建军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那就打扰了。”三个猎户用绳索和木棍做了个简易担架,费力地将重伤的野猪抬上。孙福贵让一个队员帮忙,一起抬着。一行人沿着溪流往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处背风的山坳。那里搭着几个简陋的窝棚,用树枝和茅草盖顶,地上挖了火塘,挂着些风干的肉条和兽皮,显然是猎户们临时的营地。窝棚里还有两个年纪更大的老猎户和一个半大孩子。看到疤脸猎户他们抬着巨大的野猪回来,都围了上来,当得知是孙福贵开枪帮忙打到的,更是好奇地打量这几个外来客。山民好客,尤其对方还帮了忙。猎户们麻利地生火,烧水,将一只山鸡和野兔收拾了炖上,又切下一大块野猪肉烤上。很快,肉香弥漫在山坳里。围着火堆,吃着烤得焦香的野猪肉,喝着猎户自酿的、度数不高的野果酒,话匣子渐渐打开。疤脸猎户自称姓石,石老大。他们这几个人,都是附近一个已经半荒废的山村出来的,不愿意下山受管束,也不习惯山外的生活,就结伴在深山里游猎采药为生,偶尔用皮子、药材去山外集镇换些盐铁布匹。孙福贵也大致说了自己的来历(隐去了与罗老歪的冲突),表达了想收购优质山货药材的意愿,并拿出了随身带的一些食盐、白糖、火柴和几把质量不错的匕首作为样品。看到这些山里紧缺的物资,尤其是雪白的盐和糖,还有那寒光闪闪的匕首,石老大等人的眼睛都亮了。他们常年以物易物,深知这些东西在山外的价值,更知道在山里的珍贵。“孙兄弟,你们……真要收药?价钱怎么算?”石老大试探着问。“真收!”孙福贵肯定道,“价钱好说。像这样的野生黄芪、天麻、三七,品相好的,我们按山外集镇价加三成收!如果是特别稀罕的,或者年份久的,价钱可以再谈!而且,我们不要钱,就用这些盐、糖、铁器、布匹,或者你们需要的其他东西换!”,!加价三成!还不要钱,用紧缺物资换!这个条件,对于这些几乎与世隔绝、换取物资艰难的老猎户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石老大和另外两个老猎户低声商量了一阵,然后对孙福贵道:“孙兄弟,你们要是信得过我们,就在这儿多住两天。我们带你们去看看我们平时存药的地方,还有些老伙计,也在这一片山里讨生活,手里可能有些压箱底的好东西。不过,这山路难走,运出去可不容易。”孙福贵心中大喜,知道找对人了!他当即表示没问题,并承诺如果合作愉快,以后可以建立长期的交换关系,他们定期进山来收货,或者猎户们可以送到指定的、安全的山外地点。接下来的两天,孙福贵和周建军在石老大等人的带领下,翻山越岭,拜访了另外两处猎户采药人的隐秘据点,见识了他们存放在干燥岩洞里的存货——成捆的野生黄芪、成筐的干制菌菇、用树皮小心包裹的老山参、甚至还有几张保存完好的珍贵兽皮。品质之好,年份之足,让孙福贵这个见惯了东北山货的猎人也暗暗吃惊。更关键的是,这些山民淳朴,对价格不敏感,用相对廉价的盐铁布匹就能换来大量优质山货,利润空间极大!同时,他们也摸清了一条相对隐蔽、可以通行马匹和挑夫的山路,能将这些货物运到山外一个靠近小河、名叫“三岔口”的荒废古渡口。从那里,可以用竹筏或小船,沿河下行几十里,就能进入可以通行大车的区域,再转运到白沙港。深山寻宝,另辟货源。孙福贵和周建军的意外遭遇和成功接触,为濒临绝境的“兴安”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充满宝藏的后门。这条隐藏于云雾深山、由最原始猎户和采药人构成的货源,不仅品质绝佳,成本低廉,更重要的是,它完全独立于罗老歪的控制之外,甚至独立于胡老板那条渠道之外,成了张学峰手中一张意想不到的底牌。当孙福贵派一个队员先行下山,将好消息带回白沙港时,张学峰正在废弃盐田,与胡老板引荐的苗寨向导敲定最后进山的细节。收到孙福贵的消息,张学峰看着纸上列出的那批山货清单和预估价值,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的、带着寒意的笑容。“罗老歪,你以为断了我的北边路,我就无路可走了?”他低声自语,将纸条小心收好,“现在,我北边有老家,南边有深山,海上还有路。三条线,我看你怎么断!”他抬起头,望向西北云雾山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猎刀。反击的号角,已经由孙福贵他们在深山中,无意间吹响了第一声。:()重生东北:打猎采参养大嫂和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