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盘点完的第二天,王西川就开始忙活另一件事——分红。
这事他每年年底都干,从靠山屯合作社那会儿就开始了。那时候钱不多,每人分个几十块上百块,但乡亲们拿到钱时那个高兴劲儿,王西川一直记在心里。现在生意做大了,靠山屯那边的收购量也大了,帮忙的人多了,分红的人数也从当初的三五个变成了十几个。黄大山、王北川、马强,还有靠山屯和林场的十几户人家,都等着这笔钱过年呢。
王如意听说父亲要回靠山屯分红,一大早就爬起来,棉袄都没系扣子就跑到院子里。“爹!我也去!我要回靠山屯看看!我都好几年没回去了,想三叔公了,想屯子里的人了!”她一边说一边系扣子,手忙脚乱的,扣子系错了位,衣襟一边高一边低,自己也浑然不觉。
王安宁从屋里跟出来,看了一眼她的扣子,“八姐,你扣子系错了,一个上一个下。”王如意低头一看,果然系错了,重新系了一遍,这次系对了。
王西川正在往马车上搬东西。除了要分的钱,他还带了好几箱药酒、几十斤木耳蘑菇、几袋子大米白面,都是给乡亲们的年礼。满满当当装了一车,车斗都快装不下了。大青趴在车斗最里边,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袄,只露出一个脑袋。
黄丽霞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大包干粮。“当家的,路上小心,雪大路滑,赶车慢点。早点回来,别贪黑。”她帮王西川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又把他脖子上的围巾紧了紧,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放心。
马车出了林场,顺着山路往靠山屯走。路不好走,雪还没化完,有些地方结了冰,马蹄子打滑,王西川攥紧了缰绳,小心翼翼。王如意裹着棉袄坐在车斗里,看着路两边的山林,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爹,这条路我小时候走过,那时候您赶着马车带我们去县城,我和九妹坐在这车斗里,路坑坑洼洼的,颠得我们屁股疼。我俩就趴在车沿上看路边的野花,春天有达子香,夏天有黄花菜,秋天有野菊花,好看得很。”王如意说着说着就来了兴致,比划着以前走这条路时的样子。
“你还记得?”王西川没回头,手里的缰绳稳稳地攥着。
“咋不记得?我还记得有一回您带我去县城,路过靠山屯那个坡的时候,马车翻了,您把我从车底下拽出来,我吓得哇哇哭,您说我没事,拍拍我身上的土,把我抱上车继续走。我当时就觉得,我爹真厉害,翻车都不怕。”王如意说着自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王西川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到了靠山屯,村口的老槐树还是那棵,就是更粗了,树冠更大了,夏天的时候能遮住半条街。树干上的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脸,树洞里还塞着孩子们玩弹珠留下的泥丸。树下几个老头在晒太阳,穿着黑棉袄,缩着脖子,像几只晒太阳的老猫。看见马车进村,都站起来看。
“这不是西川吗?回来了?哎呀,好几年没见着你了!听说你在林场当副场长了?了不得啊!你们家那几个闺女都出息了,一个比一个厉害!靠山屯出了个大能人!”有人认出他来,声音又惊又喜,在村口传开了,不一会儿就围上来好几个人。
王西川下了车,跟乡亲们打招呼。“三叔公在家不?”三叔公是屯子里年纪最大的老人,今年八十三了,耳不聋眼不花,是王西川最敬重的长辈。
“在呢!在东头那间,天天念叨你,说你啥时候回来看看他老人家,说他活不了几年了,想见你最后一面。你快去吧,老人家惦记你好久了。”一个年纪跟王西川差不多的汉子说着就给他指了路。
王西川让王如意看着马车,自己大步流星地往屯东头走。三叔公的院子还是老样子,土墙木门,院里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柴垛码得整整齐齐,墙角还立着一把用秃了的扫帚。王西川推开院门喊了一声——“三叔公,我回来了。”
三叔公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袍,头上戴着兔皮帽子,脸上沟壑纵横,像大兴安岭的地图,每一条皱纹都是一段岁月。眼睛浑浊但还有光,看见王西川,愣了一下,然后拐杖在地上点得笃笃响。“西川?真是你?我还以为这辈子见不着你了呢!”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走上来拉着王西川的手不放,又摸他的脸,摸他的肩膀,像在确认这是个真人而不是梦。
“三叔公,我对不住您,回来看您少了。这些年忙,林场那边事多,加工厂、鹿场、省城的店,一堆事缠着,脱不开身。”王西川扶着三叔公往屋里走,老人的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但攥着他的手很有力气。
“忙点好,忙点好。年轻的时候不忙,老了忙啥?你出息了,靠山屯也跟着沾光。你那个合作社,给咱屯子里的人分了多少红,哪年也没落下,年年都有。我这把老骨头,每年还能分几百块钱,够花了,够花了。”三叔公拉着王西川坐到炕上,让老伴去倒水。三叔婆从厨房端着一碗红糖水出来,红糖水冒着热气,碗是粗瓷大碗,边上有几个缺口,但擦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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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西川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红纸包的,厚厚一沓。他把红包塞到三叔公手里,“三叔公,这是今年的。您留着花,别苦了自己,好吃的该买就买,好穿的该穿就穿。”三叔公接过去,手抖着打开,看了一眼,眼眶红了。“西川,这太多了,我受不起。我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要这么多钱干啥?你留着给孩子们用,你们家九个闺女,花销大。”他把红包往回推,王西川又推回去。
“您受得起。当年我在靠山屯的时候,您帮了我多少?我爹走得早,家里穷,吃了上顿没下顿,您隔三差五就给我们家送米送面,孩子们小的时候,您还帮着照看过。这份恩情,我记了一辈子。没有您当年帮衬,我们一家子早就饿死了,哪还有今天?您拿着,别推了。”王西川的眼眶也有些发红,声音有些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