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明珍答完,便重新垂下眼眸,姿态恭顺地静立着,等待着皇帝的评判。她不敢抬头,自然也就未曾看见,在她清晰而条理分明地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时,皇帝眼底浮现出的一丝笑意。方才那姓孟的小姑娘出去前,极力夸赞这岳明珍聪慧擅算,倒真不算全是溢美之词。片刻后,皇帝收了笑,淡声道:“嗯,下去吧,把孟琛叫进来。”岳明珍见皇帝并未多说,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只以为这一关便算过去了,但下一秒,便听得皇帝让她叫孟琛进来。下一个是孟琛。在她之后便是孟琛。岳明珍的心又揪了起来,虽说皇帝并没有如何难为她,可……会不会是皇帝因着她是女子,不便直接发作,便打算将这不识趣的罪责,连本带利地,算在孟琛头上?岳明珍的心头一紧,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竟一时间忘却了尊卑,下意识抬头看向那位皇帝,谁知那位竟敏锐地察觉了她的目光,抬眸直直看了过来。“嗯?”一声极轻的鼻音,听不出疑问还是警示。但那双眼睛,方才还似深潭静水,此刻却如淬了寒冰的刀锋骤然出鞘,带着洞穿一切掩饰的威压,直刺而来。明光乍现,锋锐难挡,那目光并不凶狠,却瞬间让岳明珍觉得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心头那点担忧、惊疑,仿佛曝晒在烈日下的薄冰,顷刻消融,只剩下冰冷且无所适从的寒意。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慌忙重新垂下头,不敢再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民女失仪,请陛下恕罪!”皇帝却并未在意她的告罪,那锐利的目光在她低垂的发顶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去,重新变得平淡无波,仿佛刚才那叫岳明珍心头一凉的目光只是错觉。他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无妨,退下吧。”这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并未让岳明珍感到半分轻松,心口那块大石非但没落下,反而叫岳明珍更加难捱了。帝王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有其深意,值得反复揣摩。那么,方才那锐利如刀、几乎要将她看穿的一瞥,究竟意味着什么?是警告她不要多事?是表达对她揣测圣意的不满?还是……预示着接下来对孟琛的诘问,不会轻松?于是,门一开,孟琛抬眼对上的便是岳明珍那张来不及掩饰的惶然惊悸面孔。孟琛何曾见过岳明珍如此失态的模样?在他印象中,无论是当初平日的清冷自持,还是后来议亲时的沉静端方,抑或是面对流言蜚语时的镇定从容,她向来是冷静从容的,何曾露出过这般近乎脆弱的惶然?一瞬间,孟琛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痛又急,一股混合着愤怒、心疼与自责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然而,所有的激烈情绪,在撞上岳明珍那双努力想恢复平静、却依旧泄露了深深担忧的眼眸时,最终都化为了一种奇异的平静。接着,他便听到岳明珍走到他面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道:“孟琛,该你进去了。”孟琛却毫不在意,死死盯着岳明珍惨白的面庞,再次看到她眼中一览无余的担忧之色后,他反而笑了。他头一次做了出格的举动,在岳明珍反应过来之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忽然伸出手臂,以一种不容拒绝却又无比轻柔的力道,将愣住的岳明珍揽入了怀中。那是一个短暂、一触即分的拥抱。他的手臂只是虚虚地环了她一下,甚至没有真正收紧,一触即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他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到她的耳边:“别怕,你没事就好。”话音未落,他已松开了手,毅然转身。他挺直了背脊,迈着沉稳的步伐,向着那扇半开的的门内走去。徒留下门外被这突如其来、完全超出想象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的孟琦、齐元修,以及那位眼观鼻鼻观心的侍卫。……待孟琛入内,岳明珍这才终于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一时间,鲜活的绯色染上了她方才惊惶之下过于惨白的脸色,叫她几乎不敢抬头看孟琦和齐元修的面色。她轻轻咬了咬嘴唇,心中又羞又恼——这孟琛他不是向来最是克己复礼、讲究分寸的吗?平日里与她说话都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言行举止从无逾矩。怎地、怎地今日竟如此……如此胆大包天,在这等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般……这般亲昵逾礼的举动!虽说为着今日的会面,今日萃香饮庐下午已经清场,并不接待其他客人,可是,这里不还有孟琦、齐元修和那侍卫吗?孟琛此举叫她如何面对这几人?她当下心乱如麻,脸上热意未消,心中窘迫至极,几乎生出一股拂袖而去、落荒而逃的冲动。可脚步刚刚微动,目光触及那扇紧闭的木门,知晓孟琛此刻正在里面独自面对那位心思难测的君王,那点因羞赧而生的逃避念头,便如同被针戳破的气泡,瞬间消散无形。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再也抬不起来。这人……他分明是知道的!知道他的举动,必然瞒不过门内那位的眼睛。在御前侍卫眼皮子底下如此行径,与直接下了皇帝的面子又有何异?他素日里那般谨慎周全,今日怎就如此冲动,不管不顾?但凡他再冷静一点,再克制一点,再……多想想后果……不。岳明珍闭了闭眼,在心中苦涩地否定了这个假设。没有“但凡”,他已经是她的未婚夫了。岳明珍垂眸,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心中沉甸甸的悔意。她不该如此优柔寡断的,在当初察觉到皇帝那若有似无的关注时,她就该当机立断,直接用那把剪刀划花自己的脸。她也不该……不该在心绪未明、更多是出于困境中的权衡与感动之时,便应下孟琛那仓促的婚事。是她太过自私,只想着借此脱困,却未深思这可能将孟琛,将孟家,拖入何等不可测的险地。那目光中蕴含的审视与威压,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何为“天威难测”,何为“伴君如伴虎”。先前那些关于“明君不至于此”的侥幸心理,在这道目光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真触怒了那位,若是他想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他们几人,也多的是办法。毕竟他们唯一仰仗的,便是张大人的几分照拂之情和那位的明君身份。可那“明君”的身份,与那“黄先生”的身份又有什么不同呢?若是那位想,他随时可以扯掉那层套子,恣意而为。而他们还妄图螳臂当车,实在可笑。:()夜市一霸:孟家小摊的烤肠卖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