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车挣扎着往前。已经快进了元城。“哒哒哒——”急促的马蹄踏碎了枯燥的赶路声。几名护送的甲士以为生了变故,手按刀柄匆忙回头。待看清来人只是一人一骑,且摇摇欲坠时,才松了口气,把刀推了回去。孙乾听到声音,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只见来人满身泥泞,发髻散乱,正是本该待在高密的孙炎。“叔然?”孙炎到底是不放心。将那堆如命般的书册藏好,又托付了最靠谱的同窗,他便日夜兼程,硬是凭着一股子疯劲儿追到了元城。马到跟前,孙炎翻身下马,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泥地里。“公佑师兄!”孙乾勒住缰绳跳下车,看着这个往日里只知埋头故纸堆的“书痴”狼狈模样,眼眶有些发酸。一行人进了元城,这口气才算是勉强喘匀了。可车厢里的郑玄,却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眼见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司农真的油尽灯枯,绝非装病,那负责押送的使者这才慌了神。毕竟,这人要是真的死在半路,他回去也不好交差,这才忙不迭地寻了驿馆,又找了游医。入夜。榻上,郑玄静静地躺着。那身在此前特意换上的进贤冠与儒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老人瘦脱了相,胸膛几乎看不到起伏,只有进气,没了出气。孙炎跪行至榻前,手抖得像筛糠。他想去摸摸老师的脸,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生怕这一碰,就惊散了那最后一口吊着的命气。似是感应到了弟子的悲戚,一直昏睡的郑玄,眼皮子忽然剧烈颤动了两下。接着,那双浑浊了一路的眼睛,突兀的睁开了。瞳孔涣散,却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虚空中的某处,仿佛透过那烂了半边的屋顶,看见了漫天星辰。“起起”郑玄突然开口。“老师!”孙炎和孙乾齐齐凑上前去。郑玄一把抓住孙炎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深深陷入皮肉里:“叔然,吾梦见孔圣人了。”孙炎眼泪夺眶而出:“老师梦见圣人,乃是大吉”“圣人谓吾曰:‘起,起,今年岁在辰,来年岁在巳。’”郑玄念叨着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眼神渐渐聚焦,落回了面前两人的脸上。“辰年龙,巳年蛇。龙蛇起陆,杀机现矣。老夫这把骨头,是熬不过去了。”孙乾心头巨震。建安五年,正是庚辰龙年!郑玄松开手,大口喘息着,那是生命力在飞速流逝的声音。“公佑。”“弟子在。”孙乾连忙把手递过去。郑玄将孙炎的手拉过来,盖在孙乾手上,枯瘦的双掌将两只年轻的手紧紧合在一处。“老夫一生,只求经义,不问前程。可惜生逢乱世,身不由己,虽位至大司农,却如浮萍。”郑玄的目光开始涣散,声音低得如同呓语,“郑学之传,不在庙堂,而在乡野。”“我不死于许都,而死于元城,此乃天意。”“切记!”老人的喉咙里猛地爆发出一声低吼,那是最后的执念。“薄葬!就在这元城随便找块地埋了。不许绝不许受袁氏一钱一物!”“弟子谨记!”二人泣不成声,叩首在地。郑玄看着漆黑的屋顶,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缓缓合上。最后一口浊气吐出,再无声息。一代大儒,星落元城。郑玄一死,那个原本押送的袁谭使者见势不妙,生怕担责,哗啦一下就没了踪影。又不出半日,孙乾和孙炎还在忙着恩师的入殓。袁谭的另一个使者,到了。这一次来的不是那个满脸横肉的粗鄙武夫,而是一个面白无须,一身绫罗的文官。他身后,跟着长长一串车队。车上没有粮草,是上好的楠木棺椁、成匹的蜀锦、耀眼的金银,还有堆积如山的纸扎祭品。“哎呀,郑公啊!天丧斯文啊!”那文官一进驿馆院子,还没见着灵柩,便先扯开嗓子嚎了起来。那眼泪说来就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亲爹死在了这儿。“大公子听闻噩耗,悲痛欲绝,几度昏厥!”文官一边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一边对着周围闻讯赶来的百姓和学子大声宣扬,生怕别人听不见。“郑公是为了助我袁氏讨贼,积劳成疾,鞠躬尽瘁!大公子有令,郑公乃国士,当以国礼厚葬!这些金银布帛,皆是大公子的一片孝心,以此表彰郑公之忠义!”院子里,不少不知内情的百姓听得连连点头,感叹这袁家大公子真是仁义。孙乾跪在灵前,一身粗麻孝服,冷冷地看着这一幕闹剧。驿馆正堂,郑玄的遗体只盖了一床半旧的白布,身下铺的是稻草,清寒至极。,!而门外,袁谭送来的锦缎金银堆成了小山,阳光一照,刺得人眼睛生疼。这是何等的讽刺。逼死人的是他们,如今来猫哭耗子假慈悲,要借着死人名头往脸上贴金的,还是他们!文官哭罢,走上前去。那一脸哀戚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指着外面的东西:“这些东西,还得劳烦二位接收。大公子说了,一定要把丧事办得风风光光,让天下人都知道咱们袁家尊师重道。”“风光?”一直沉默的孙炎,缓缓站起身。他几日未曾合眼,眼窝深陷。此刻一身如雪的孝服,衬得整个人如同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剑。“正是。”文官并未察觉异样,还在自顾自地说道,“哪怕是这元城简陋,也要”“滚。”一个字。轻得像风,却冷得像冰。文官一愣:“你说什么?”“我说,带着你的脏东西,滚!”孙炎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眸子里全是杀气。他大步冲到院中,当着上千名闻讯赶来吊唁的学子,以及围观百姓的面,一脚踹翻了那摆满金银的托盘。“哗啦——”金锭银饼滚了一地,在泥泞中显得格外扎眼。“你!你疯了?!”文官吓得连退数步,指着孙炎的手指都在哆嗦,“这是大公子的赏赐!是不敬!”“赏赐?”孙炎仰天大笑,笑声凄厉,“我师尊虽贵为大司农,但一生清贫,注经万卷!靠的是一盏孤灯,一身傲骨!当今圣上赏赐也便罢了,你们袁家又有何资格赏赐?”他猛地转身,指着灵堂内那简陋的尸身,厉声喝道:“先师有命!一生清贫,死后薄葬!不受袁氏一钱一物!”“你们逼他带病上路,害他客死异乡,如今还要拿这些沾着人血的金银来污他的清名?做梦!”“你你”文官面红耳赤,想要发作,却感觉周围的气氛不对劲。他一扭头,只见周围那千余名身穿缞绖的学子,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没有兵器,没有甲胄。但这千余道愤怒的目光汇聚在一起,那是读书人的怒火,是比千军万马还要骇人的浩然之气!“请回吧!”众弟子齐声怒喝,声浪如潮,震得屋顶瓦片都在嗡嗡作响。文官面色惨白,看了看地上散落的金银,又看了看这群红了眼的儒生,他色厉内荏地骂了两句。“不识抬举!简直是不识抬举!”灰溜溜地爬上马车,带着那一车队原本用来作秀的财物,仓皇逃离。孙乾一声未吭,撒了一把纸钱。:()三国:兄长别闹,你怎么会是曹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