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渡大营,午后。虽已入秋,但这秋老虎咬起人来,比盛夏的烈犬还见血肉。中军大帐的厚毡被晒得滚烫,隔着帘子都能闻到一股焦糊味。乐进大步跨入,一身玄铁重甲早已没了原本的色泽,全是灰褐的泥浆子。“主公——!”乐进也不讲究虚礼,一把扯下头盔,“咣当”一声扔在案几旁,抱拳行礼。汗水顺着他那张方正如同岩石般的脸颊淌下,冲刷出两道黑沟,汇聚在下巴尖上滴落。“文谦回来了。”曹操正赤着脚坐在席上,手里捏着半卷竹简,见状随手将竹简一扔,亲自起身倒了一碗凉茶递过去,“无需多礼,快讲,北面如何?”乐进接过陶碗仰脖牛饮,喉结剧烈滚动,一口气灌到底,这才长出一口浊气,抹了把嘴把碗放下。“主公,袁军此番,颇有章法。”曹操皱着眉头重新坐下:“且细说来。”“末将奉公达军师之命,领百骑精锐,趁夜摸过原武,意图窥探白马津至延津一线的虚实。”乐进蹲下身子,指了指地面,“主公,那韩猛布防倒是稀松平常,但张合高览二将,绝非泛泛之辈!”“我曾试图截杀其运粮小队,想抓几个活口问话。但袁军粮草多从黎阳而来,路途不远,二将却也布置重兵护送,两翼皆有弓弩手压阵,根本近身不得。”曹操闻言,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没说话,只是眼神沉了几分。乐进顿了顿,神色凝重起来:“还有一事,颇为棘手。”“讲。”“我在原武西北三十里处,与张合的前哨碰上了。”乐进眼中闪过忌惮,“当时我那百骑行踪暴露,我便带人速速退走。”“那张合”乐进咬了咬牙,“此人极为谨慎。”“他率兵追击,咬得极紧,却始终不肯全速压上。待追出二十里,眼看就要追上我军尾巴,入了于将军支援于我的伏兵之地,却突然撤走!”“撤了?”一旁的荀攸挑了挑眉。“撤了,撤得干脆利落。”乐进恨恨道,“此人当是多疑,哪怕是到了嘴边的肉,只要觉得有刺,便绝不下口。”曹操点点头,从席上站起,负手在帐中踱步。“张隽艾”曹操咀嚼着这个名字,“河北之将,颜良文丑虽勇,却不过是匹夫,敌不过云长一合。”“这张合,有勇有谋,倒是个将才。看来这袁本初麾下并非全是酒囊饭袋。”“文谦,且来此处。”曹操停下脚步,挥手示意。众人移步至大帐中央。那里摆着的,正是那个经过改良的微缩沙盘。乐进走到沙盘前,看着那微缩的黄河故道与官渡地形,不由点头。这玩意儿比地图直观太多!他刚从前线回来,脑子里的地形图还热乎着,如今与这沙盘一比对,竟是丝毫不差,连几处隐蔽的土丘都在其上。“此图,甚是神妙!”乐进赞叹一声,随即从令官手中接过一把把红色小旗。“插吧。”曹操声音低沉。乐进深吸一口气,凭着记忆,开始在沙盘上插旗。一面,两面,三面随着乐进的手起手落,众人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原武,红旗密布。阳武,红旗连片。延津以南,红旗如血。不过片刻功夫,那代表袁绍大军的红色令旗,如同蝗灾过境,密密麻麻地插满了黄河北岸及南岸滩头。远远看去,那一片刺眼的红,几乎要将代表曹军的几面黑色令旗给淹没在官渡这弹丸之地。一眼望去,满眼皆红。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甚至比亲临战场还要直观。程昱站在沙盘一侧,胡须微颤,脸色铁青。“主公,袁绍此举,乃是缓步压阵之意。他是想用这几十万人,将我们活活挤死。”他才从鄄城回到前线没几天,如今看到袁绍这般阵仗,再次感受到了官渡即将面临的死局。荀攸手里捏着根细竹竿,指了指沙盘上那几处最为密集的红旗,眉头锁成了“川”字。“仲德公所言即是,但主公,袁绍此举看似是‘乌龟战术’,实则不然。”程昱刚想说什么,曹操抬手止住话头:“公达请讲!”荀攸竹竿轻点三路兵马:“袁绍手下,沮授、田丰乃是固守一派,主张持久战。如今袁绍大军已起,这二人都被闲置。现在袁绍身边得宠的,是郭图、审配这些主战派。”“既然主战,那这目前的固守之状,就绝非缓图,而是在——蓄力。”“蓄力?”程昱眼神一凝。“不错。”荀攸冷笑一声,“如今袁绍命那陈琳陈孔璋撰写檄文,发了又发,恨不得昭告天下他要南下。但他大军动了,粮草器械的调度却还在后面。他这是要聚齐所有的拳头,挟难以匹敌之势,将我等一举击溃!”荀攸这么一剖析,程昱不反驳了,默默点头。,!有理有据。袁绍这就是在憋着来个大的。至于所说的檄文,除了之前让曹操头风犯了的那篇,近期又多了一则。大概意思就是:大儒郑玄从许都曹孟德的魔爪下逃出,前往黎阳为大将军袁绍传天子命,令其匡扶汉室,讨贼安民。虽然曹营高层知道这是扯淡,但郑玄动了身,前往袁营,是真的。所以这根刺,梗在心头实在恶心。如今荀攸又提起檄文,曹操不由感叹,眼神复杂:“我受孙公佑所托,放郑公归去,也是想成全一段佳话。万没想到,其却愿助袁绍,并在途中亡故。”对郑玄,曹操自问做到了仁至义尽。又是安排孙乾,又是派了兵马,送了吃穿使用。奈何这袁绍一招手,郑玄竟然就去了,还死在了半路上,成了袁绍攻击自己的武器。这就像吞了只苍蝇,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不得不让人生出一股闷气。郭嘉见曹操脸色难看,知道主公这是心里憋屈,当即拱手出列,神色轻松。“主公,檄文一事,必有缘由,那郑康成若是真想帮袁绍,何必等到今日?当是那袁绍借机构陷。”“奉孝之言,甚合我意。”曹操捻起一枚红色旗帜,两个指头搓来搓去,将那股子烦躁搓散了些,“那依奉孝之见,袁绍聚而不发,此举何意?”:()三国:兄长别闹,你怎么会是曹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