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海方丈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空气一时凝滞。廊下观望的僧人们,有的面露不忍,有的低头捻珠,更多的则是沉默。那沉默里,有种复杂的、近乎窒息的张力。玄奘面现悲苦,还要再言。一直冷眼旁观的孙悟空,却忽然嗤笑一声。“老和尚,你这‘镇海’的名头,听起来倒是唬人。”他挠了挠手背,金睛在渐浓的暮色中闪着微光,“可俺老孙看,你这庙里,怕是‘海’还没来,自个儿心里那点浪,就先翻腾上了吧?”此言一出,镇海方丈脸色微沉,廊下的僧众中则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年轻僧人脸上涨红,似是被说中了心事,又惊又怒。“你这猴头,休得胡言!”了空忍不住呵斥。孙悟空却不理他,只盯着镇海方丈,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留不留人,不过你一句话。规矩是死的,人心可是活的。你说不留,是怕这女子乱了你们的‘清净’,还是怕……”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那些廊下僧众,“你们这满寺的‘清净’,本来就没那么牢靠,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这话说得太重,太直白,像一把刀子,猝然挑开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帷幕。镇海方丈握着禅杖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他身后,一个性子烈的年轻僧人踏前一步,怒道:“哪来的野和尚,敢在此污蔑我镇海禅林寺!”“慧明!”镇海方丈低喝,止住弟子。他深深看了孙悟空一眼,那目光里除了愠怒,竟似还有一丝极深的疲惫与……了然。然后,他转向玄奘。“圣僧。”他缓缓道,声音里透出浓浓的倦意,“非是老衲固执。你可知,我这镇海禅林寺中,百余僧众,有几人是真正慕道向佛,自愿出家?”玄奘一怔。镇海方丈的目光掠过他,望向寺内重重殿宇,和那些影影绰绰的僧人身影,声音飘忽如叹息:“大半僧侣,不过是父母生身,命犯华盖,家里养不住,才舍断了,送进这山门。他们心中所念,何尝是青灯古佛,三藏真经?不过是借此避祸,苟全性命,心里装的,仍是那舍不下的红尘滚滚,老婆孩子热炕头。”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有小沙僧战战兢兢地点燃了廊下的灯笼,昏黄的光晕荡开,照亮方丈脸上深刻的沟壑,也照亮了廊下不少僧人骤然苍白、或羞惭垂首的面容。“此地名为‘镇海’,镇的是众生心海无边欲念。”方丈看向那白衣女子,女子在他的目光下,竟微微抬起头,眼中泪光已收,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黑。“老衲并非疑她,而是疑……我等自己。禅林之基,本就不牢。一丝风来,恐成滔天浪。圣僧,你携此‘风’入寺,是慈悲,却也可能……是劫数。”他这番话,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剖白,是警告,更是一种深深的无力。玄奘震撼无言,他未料到这深山古寺之中,竟藏着这样一番真相。他回头看看那孤立无援、泫然欲泣的女子,又看看眼前这暮气沉沉、仿佛承载着无数无奈灵魂的寺庙,一时心乱如麻。“方丈。”一直沉默的女子,忽然轻声开口。她往前挪了半步,对着镇海方丈,盈盈下拜。“长老慈悲,所言皆是正理。小女子命薄,不敢累及宝刹清誉,更不敢扰了诸位师父修行。我……我这就离开。”说着,泪水又如断线珍珠般滚落,她挣扎起身,步履踉跄,就要投入门外浓重的黑暗。“女菩萨且慢!”玄奘脱口而出。他胸膛起伏,眼中闪过激烈的挣扎,最终,那从小浸染的佛门慈悲,那“扫地恐伤蝼蚁命”的执念,压倒了一切权衡。他转身,对着镇海方丈,长揖倒地。“方丈大师!”玄奘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您所言,字字锥心,贫僧受教。然我佛眼中,众生平等,皆具佛性。寺中诸位师兄或有俗念未消,然正因如此,更需佛法涤荡,更需见证慈悲之力!此女孤苦,弃之门外,若有不测,我辈修行人,何颜见我佛?规矩乃人立,亦可为人破。但求大师,开此方便之门,容她檐下暂栖。贫僧以性命担保,绝不容她擅越雷池,扰了宝刹清净!此中一切业果,贫僧愿一力承担!”夜色如墨,浸透了门前的空地。只有灯笼的光,在玄奘激动的脸上晃动。镇海方丈沉默地注视着这位远道而来的圣僧,看着他眼中的执拗、慈悲,以及某种近乎天真的信念。许久,他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是认命,是妥协,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对自己和这座寺庙命运的预感。“罢了。”镇海方丈转过身,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了空,带圣僧师徒去东厢禅院安顿。至于这位女施主……”他顿了顿,没有回头,“将她安置在西角门旁那间久无人用的柴房,收拾干净,多铺衾褥。门上落锁,除送斋饭,任何人不得靠近。”“方丈!”了空和几个僧人失声。“照做。”镇海方丈的声音不容置疑,他已拄着禅杖,缓缓朝大雄宝殿的方向走去,步履沉重,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几分。寺门终于完全敞开。玄奘松了口气,合十连声称谢。猪八戒喜笑颜开,挑起担子就往里走。沙僧默默牵马。孙悟空最后一个踏入,经过门槛时,他侧头,看了一眼西角门方向——那女子正被了空引着,走向寺内最偏僻的角落。她微微侧首,回望了一眼寺门的方向,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一闪而过,那唇角似乎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错觉。夜风穿过洞开的寺门,卷动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无数窃窃私语。:()洪荒:重生通天,三清一家是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