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夏童又刷了一张试卷,一直到十一点才揉着发酸的眼睛,躺下休息。
清晨的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厨房里已经飘出肠粉的米香,林雅正在厨房忙碌。
她是典型的南方姑娘,鹅蛋脸配着柳叶眉,眉眼温柔,说话也温声细语的,像春风拂过湖面。
小时候夏童性子拧巴,受了委屈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闷着,林雅却从来没急过,总是抱着她坐在床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轻哄,连重话都没说过一句。
林雅端着菜上桌时,才想起夏童不爱吃油腻的梅菜扣肉,也嫌油麦菜涩口,这两道都是夏奶奶指名要的,眼看上学时间快到了,现炒别的来不及,她连忙道:“童童,妈给你煎个鸡蛋火腿吧?”
话音刚落,奶奶就趿着拖鞋从房间里走出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脸板得像块冷铁:“桌上都两个菜了,还煎什么煎?就她金贵?爱吃不吃,我看能不能饿死她!”
夏童心里堵得慌,连“奶奶”都没喊,只扭头对林雅说:“妈妈,不用煎,我不饿,随便吃两口就好。”
梅菜扣肉夏童嫌油腻,没尝,夹了一筷子油麦菜,刚嚼两口,涩味就顺着喉咙往上窜,刺得她嗓子发紧,勉强咽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出门时妈妈悄悄塞给她五十块钱,让她买点热乎的早餐。
林雅当年被单位停职后,为了照顾两个孩子,当了几年家庭主妇,好不容易将夏童也带到上学,找了份合适工作,夏奶奶却带着刚满月的夏楠来了,硬生生逼得她再次辞职。就因为她不赚钱,奶奶总觉得她“没价值”,对她百般挑剔,家里的开销也全由奶奶管着,林雅每天花多少钱,都得一五一十汇报,多花一分,少不了一顿数落。
夏童捏着那叠软乎乎的纸币,没要,又塞回妈妈手里。
走出单元楼,晨风吹在脸上带着点凉,夏童推上自行车出了小区。家离学校不过十几分钟的路,她想早点到,便蹬着车往前赶。
刚拐出小区路口,就瞥见斑马线旁站着个熟悉的身影。少年穿着和她同款的黑白校服,书包斜挎在肩上,碎发被晨风吹得微微凌乱,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轮廓分明,连下颌线的弧度都好看得不像话。
是他。
夏童心跳一下有些失衡,绿灯跳成了红灯都没留意到,车子直愣愣从他身边擦过。
前方路口车流涌动,几辆汽车呼啸着驶过来,她才慌了神,猛地捏下车闸,只慢了半拍,车轮还借着惯性往前滚,眼看就要撞上旁边的轿车。
夏童屏住呼吸,正想从自行车上跳下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拉住了自行车的后座。
少年的力道很稳,车子被往后拉了几厘米,堪堪停住。
夏童双脚慌忙落地,转过身时,撞进一双漆黑淡漠的眸子里。他一手还捏着手机,另一只手松开车座,没说话,只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看红灯。
那漫不经心一个动作,比任何谴责更让人羞愧。
夏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勉强稳住了心神,结结巴巴地蹦出一句:“对、对不起……”话一出口,才觉得不妥,又慌忙补了句,“谢、谢谢啊。”
她个头不算高,坐在自行车上时,视线才堪堪和他持平,她皮肤瓷白,巴掌大的小脸上嵌着一双晶亮的眼睛,嘴唇粉嫩嫩的,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
顾景骁盯着她羞得泛红的小脸看了两秒,忽然觉得眼熟,记忆里似乎也有过这样一道软乎乎的声音,冲他说“谢谢”,连这张脸,都带着点熟悉的影子。
他目光扫过她身上的白衬衣、黑色过膝裙,是高中部的校服,和他一个学校,倒也算巧。
他收回目光,他淡淡丢下一句“没事”,又低头看向手机屏幕,指尖在屏幕上轻点着。
夏童僵硬地转过回头,手心沁出一层薄汗,绿灯很快亮起,她蹬着自行车,像只受惊的小兽,逃也似的离开了斑马线。
离他越来越远。
直到车子右拐进学校旁的小巷,她僵直的后背才慢慢放松下来。把车推到车棚时,宕机的脑子才重新转动:他是步行来的,家应该离得不远,不知道住哪个小区?
夏童有点后悔骑车了,如果步行去学校,说不准还能和他同行一段时间。
事实证明。
同行是不可能同行的。
第二天,夏童没骑车,特意掐着和昨天一样的时间出小区,路口却没见到他的身影,到了学校,他的座位也空着。第三天,她晚出门几分钟,依旧扑了空。一连四天,都是如此。
夏童趴在课桌上,看着窗外的梧桐叶,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果然,世间多的是有缘无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