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出院就去。”迟小满不看她的眼睛。
“行。”浪浪现在说话都需要说得很短,她需要省力气,来把自己的剧本完成好。
她躺在床上,像被抽掉气体的瘪瘪气球人,头发耷拉下来,呼吸像个破掉的风箱,有气无力地看迟小满一眼。
迟小满便把充好电的笔记本递给她,很熟练地给她把床高调起来,在她脑袋后面垫好枕头,帮她打开笔记本,找到那个文档,调到她正在改动的位置,也嘟囔着,
“等你好点再弄不行吗?”
“你不懂。”浪浪精力不济地撑着眼皮,手指慢慢吞吞地戳着键盘,呼吸很慢,听上去像是在从身体里面的哪个地方扯一根线出来,“艺术的灵感,从来不等人。”
迟小满绷着下巴,不和她争。
她现在每天晚上在医院顾浪浪,把幸福路地下车库的牙刷、脸盆、棉被和衣服都搬过来,也在旁边那张很窄很窄的陪床上写自己的论文,白天就会去学校,也去打很多可以让她能够随时赶到医院的零工。
现在是早上七点,她需要先去医院旁边的一家早餐店帮人家卖包子。等到中午,就去旁边的面馆给人端面,备菜、洗碗。下午有时候会去学校,不去的话就回医院坐在病房里写稿子。晚上等浪浪吃完晚饭睡着,自己再去外面的冷风里面,骑着电驴卖那种很大一只的卡通气球,在儿童医院守着。
时间压缩得很紧,从医院开向儿童医院的那一段路可能有半个小时。
在那个半个小时里面,迟小满会带着一大堆的熊猫狮子大象,和喜羊羊美羊羊HelloKitty,像一个行走的动画片频道那样飘过去……北京寒风刺鼻,她抓紧时间和在香港的陈童打半个小时的电话。
因为陈童试戏通过。
而剧组似乎对她很满意,要求她在那边培训一段时间,学一段时间的粤语和角色在香港的生活习惯,融入之后,正式进入角色,开拍也会更顺利。
——一个月的培训时间,也会有培训费用。按天结。
陈童没有回北京。她在那边培训,每隔一个周,都会把自己的培训费用寄很多过来。
迟小满很怕她自己不够用,每次在电话里都很仔细地问她中午吃了什么,晚上吃了什么。
但陈童会把每个细节都回答得清清楚楚,也在她提出下次不要寄那么多之后,在电话里摇摇头,对她说,“我在这边花费没有那么多,你放心。”
迟小满只好沉默下来。
这段时间过得很慢,慢到她觉得陈童已经离开很久。又好像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变成大人,没办法再有那么多的倔强和坚持。
所以每天听完陈童说自己吃什么,睡了多久,今天去做了什么……迟小满都会在风里悄悄抹抹湿润的眼角,然后吸着鼻子对陈童说,“那你……也要吃好一点。”
“好。”陈童温声答应,“我准备这个周末再回一趟家。”
大概是去香港的第一个周。试戏结束,结果还没出来的时候。
陈童打电话给迟小满。
迟疑着对她说——
自己可能想要趁这个机会回一趟家,等结果出来以后再回北京。
迟小满当时呆呆站在急救室的病房门口,看见浪浪身上摇摇晃晃的管子,整个人都反应不过来,只能对电话那边的陈童努力点点头,说,
“好。”
“陈童姐姐,要不你多在家里待一段时间吧?”她问。
陈童不说话。
迟小满抹抹脸,抠着自己的掌心,尽量表现出语气正常的样子,“正好快过年了嘛,过完年再说都行。”
电话外,她看见那些仪器开始按照某种规律亮起来,便捂着听筒,小着声音对陈童说,“你不是去年都没回去吗,你妈妈肯定很想你。”
电话里,陈童很久没说话。
迟小满也不说话。
最后,陈童说,“再说吧。”
这通电话没有打太久。因为浪浪的病床再一次被推出来。辛苦的医生把她从死神手里抢下来。迟小满找了个借口挂断陈童的电话,对着医生说很多句“谢谢”,又追上去给浪浪擦擦出了很多汗的额头,也去给她擦脸上沾到的呕吐物。
因为浪浪如果醒过来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会觉得很难过。
这天晚上。
浪浪很虚弱地醒过来,看见她眼睛通红的样子,咧开嘴笑,“迟小满,你好惨哦。”
迟小满唇抿得紧紧的。
浪浪便又自顾自地问她,“我存折里面还有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