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迟小满比自己以为得要贪心很多。◎
十七岁那年,迟小满来到北京,立志要成为一名优秀的演员。后来她得知,先不说优秀,至少是在合格线的演员,都要学会给自己的角色写人物小传。这种方法她是从浪浪那里学到,很久以后也始终坚持沿用。
迟小满有一个厚厚的黄色皮革笔记本,那是来北京那年,王爱梅托人去县城里给她买的。她用这个笔记本来写人物小传,依据自己简短的人生经验,去给不同的角色下定义——自私的人,善良的人,无害的人,具有攻击性的人,嘴硬的人,体贴的人,温暖的人,恶毒的人……有一段时间,她依赖于这种方法去用最快的速度了解角色。
但是有一天。黄色皮革笔记本封皮褪掉,纸张发黄,里面写下的字也开始泛旧发黄。再次翻开,迟小满发现,那名全世界最伟大的编剧,在她写过的每一篇下面,都添了一个字:
爱。
这名编剧教她做演员,教她看剧本,教她体会角色,教她念台词、拉片。她曾经在翻开这些人物小传的时候,问迟小满——这个角色在被爱的时候,在爱人的时候,还会是自私的人吗?还会是无害的人吗?
那个时候迟小满想不清楚。因为她只是北京一个小小的、难以演到有正经台词角色的演员,从来没有去考虑过这些角色在碰到爱时的反应。
但后来她知道。无论这个人先前是自私,无害还是恶毒……一碰到爱,噼里啪啦,像是某种类似爆炸的化学反应,人身上的所有定义都需要重头来过。
就像很长一段时间,迟小满都以为自己是个勇敢的、从来不畏惧什么的人。但等她想要去爱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这份勇敢也都不再作数。
二零一四年夏季,北京的天气还是一样燥热黏腻,在五月份气温就已经高达四十度。
迟小满和陈童和好如初,一起拎着两个行李箱飞回到北京。那是迟小满这辈子第一次坐飞机。因为去香港找陈童的时候,她没有舍得让自己坐飞机。所以她是办了通行证以后,一个人坐了很长的火车,再从深圳转大巴去香港。
和陈童一起回来的时候,她坐飞机。那个时候很是新奇地看着飞机外的云层,因为害怕和未知,手心开始慢慢溢出汗水。
但她感觉到陈童在注视着自己。
也感觉到陈童正在很努力地握紧自己,便转过头去,弯着眼睛对陈童笑,也回握住陈童的手,极为努力地想——以后都不要再发生这种事。冬天过去,夏天快要来临,她和陈童永远不要再分开。
迟小满渴望事情能够这样发展。
也做出更多努力,迫切想要让她们生活中的每件事回到正轨。
因此在回到北京以后。
第一件事。迟小满问来陈樾妈妈的银行卡,把所有欠的钱都还回去,也翻开自己那个记账的笔记本,把欠的每一笔钱都还回去。
但浪浪那个存折里的钱其实不太够。把所有欠的钱都还完之后,就没有剩余的钱打到浪浪留下来的账号里。所以迟小满想要存一部分钱,再去拿给那个账号。
第二件事。她们搬离了幸福路的地下室。搬家那天,她们把那一小块窗户上的胶纸一点点撕下来,还把缝着小金鱼的窗帘一起拆下来,和浪浪的遗物一起收到箱子里,再和那张蓝色沙发一起搬去新的住处,放在角落里再也没有动。
新搬进去的地方没有那么小的窗户,也有一件房东配备的新沙发。她们只好把金鱼窗帘和蓝色沙发都堆在角落的空间里。很久以后都没有再去动过。
她们搬到另外一个离幸福路很远的小区。位置更加偏远,但房租更加昂贵。
是一个在地面上的一居室。
空间不大。
但不再晒不到阳光,也比泛着霉菌的天花板干净,透亮。
房租大部分来自于陈童拍电影剩余的薪酬,以及表姐回家以后还过来的钱,只有小部分来自于迟小满这几个月打零工挣的钱。
签合同的时候,陈童有些犹豫,像是担心迟小满会为此感到负担,迟迟没有落笔,但看向迟小满的目光始终柔和。
迟小满不希望她认为自己那么小家子气,便耸耸鼻尖,主动将笔拿过来,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也对陈童笑,“我没关系的陈童姐姐。”
“好。”陈童像是因此放松,拍拍她的头,对她笑,
“以后你可以晒到很多太阳。”
新租的房子在三楼,有个小小的阳台,阳台外面还有阳光晒进来,很小,却很干净的一片阳光。
她们坐在这边和中介签字,看到的就是灿黄黄的太阳,像鱼缸里的水一样淌进来,快要流到脚尖,而好像以后她们的每一天,都会是这样的日光。
因此迟小满觉得自己理应为此感到很多的愉快和憧憬。
搬家是迟小满自己提出的想法。
一是因为幸福路地下室的租期快要到期。二也是因为,在看过浪浪留下的文档之后,她决心要往前走。本来去香港只是想要去见陈童一面。没想过会和好。但既然已经和好了,她也决心,要和陈童一起往前走。
而两个人往前走,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就是从幸福路搬走,在这个夏天创造新的、比那个在幸福路的夏天都还要幸福的回忆。
迟小满是真的打算这样做。
因此也无法让自己显露出、太多对租金比例分配的在意。
她想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也想以后要更加努力赚钱,争取在下一次搬家的时候,自己也有本领可以给出更多的租金,让陈童可以只要拍自己想拍的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