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存折推还给方阿云,对方阿云说,“阿云阿姨,这些钱你还是要自己留着。”
十年前,迟小满年纪很小,却在浪浪身上学习到最重要的一课——生命很脆弱,人和人之间的联结也很脆弱。也并非是因此完全变得悲观。
只是她偶尔也会想——
那个时候如果浪浪的电话已经注销,而她没有接到那通电话,那方阿云要怎么办?
“不是不想让你投资。”迟小满看着方阿云的眼睛,对她解释,
“我只是想,这些都是你好不容易的工资,你要留下来存给自己。”
那个时候,迟小满对自己,对未来,对要拍的电影,都没有太多信心。
她不敢贸然把方阿云这些年攒下来的钱都投进去。她想万一自己因为电影赔得一干二净,或者出什么事情,方阿云至少还能有保障。
方阿云不讲话。她低眼,看着被迟小满推过去的那本存折。
迟小满怕她因为这件事不开心,便又轻着声音,很努力去开玩笑,“当然,我以后还是会给你开工资的。”
方阿云没有继续敲字。她像是在发呆。
迟小满便试探着,慢慢把存折推过去,“阿云阿姨,你先留起来,好不好?”
很久。
方阿云终于有反应。
她沉默地把存折收起来,没有产生从前犯病时呼吸很快的反应。她看迟小满很久,张了张唇,像是很想要和她说话,但最后没能说出来。
只好再去敲字,
“小满老师,谢谢你。”
看起来不是拒绝和生气的反应。迟小满松了口气。她看着方阿云,如果是很久以前的她自己,她会对方阿云说——是应该的。
但现在,她突然想起一句话,一句被自己忘记很久,后来又从自己在远方的恋人身上学会的话。
她对方阿云笑,也说,
“不客气。”-
和方阿云的对话在存折归还以后结束。回到北京之后的一段时间,迟小满都变得异常忙碌。
实际上——
她没想过电影结束后还会有那么多工作等着自己。
经纪合约结束,但她身上的商务合约并没有结束,很多之前合作过的品牌都发来意向邮件,向她邀约新的合作。虽然之前就已经重新签过一遍。但一年过去,不少合同都需要续签,或者是因为电影拍摄周期太长,现在也需要拍摄新的商务内容。
电影后期被安排在五月底开始。但在此之前,出租屋的拆景安排已经推进。作为导演,迟小满不能甩手不管,除了联络人安排拆景和收尾工作之外,拆景那天,她自己也去盯了现场。
狭窄的单人床,泛黄墙壁上的旧海报,车库内放置的水盆,盆装向日葵,红色枕头,蓝色床单……一件一件都被拆下来,堆到道具车里准备回收。
租来的车库慢慢空下来。拆景的同事最后也一个一个走掉。迟小满独自在车库里面站了很久,透过玻璃窗,她看见道具车后厢装着满满当当的道具,在红色夕阳下闪闪发光,被运送出去。
像小鱼和树从这里搬家离开,而她们也从小鱼和树的世界彻底抽离。
迟小满把这一小段视频发给陈樾。
陈樾因为那天要陪陈小萍去医院复查伤口,没能赶过来。看过视频以后,她马上给迟小满打来电话。
迟小满锁掉车库,自己揣着衣兜,慢慢走出去,也慢慢对电话里呼出一口气,“陈童姐姐,现在好像是真的结束了。”
陈樾可能也是在医院外面,环境有些嘈杂。她呼吸很轻,像是也在对这个故事进行漫长的回忆,很久,才说,“嗯,结束了。”
迟小满停下来,回头看了眼粗糙廉价的车库门——可能是因为夕阳像一层纱,旧车库变得很模糊,像被扔在陈旧世界的一个锚点。
“小满。”陈樾柔着声音问她,“哭了吗?”
“没有。”迟小满摇头。她转身,看见路的另一头就是高楼大厦,一个崭新的世界。她笑了笑,对陈樾说,“就是有点感伤,但好像还挺开心的。”
“那就好。”陈樾说。
声音很柔,“今天先回家吃一顿热的饭,晚上好好休息,不要多想。”
“好。”迟小满答应下来,“陈童姐姐,你是不是要挂电话?”
“不挂。”陈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