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意融融的餐厅里,这种不适感愈发清晰起来。她开始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额角也隐隐发胀。
大抵是昨晚从凡·德·伯格家回来的路上着了凉,凡·德·伯格家的宅邸是那样温暖如春,但在初冬纽城的夜风里,她身上的外套单薄得如同一张纸,她为了省下车钱,快步走了很长一段路去地铁,放任冷风毫无阻碍地穿透面料。
午餐结束后,她与朋友们道别,走向距离此地仅有两个街区的《v》杂志社。
她深吸了几口冷空气,试图让头脑变得清晰一些。
她身体很好,向来是不爱生病的,就算在雪天里露着两条光腿也不会令她生病。
沅宁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也许是这段时间的压力和焦虑,令她的免疫力下降。
从发生事情到现在,她的确,需要歇一歇。
可惜这里没有机会令她停歇,她连示弱都不曾有。
当她站在杂志社光可鉴人的电梯里,对着明亮的镜子整理仪容时,她的双颊已是比任何腮红都来得鲜艳的潮红,她皱了皱眉,从手包里拿出粉饼,小心翼翼地用粉扑将那层红晕压下去。
“叮”一声,电梯门平稳地向两侧打开,她挺直纤细却饱含力量的脊背,天鹅般地颈项线条优雅而坚定。脸上带着练习过无数次的自信微笑,浑身上下堪称无懈可击。
“wynnemeng,下午两点面试实习编辑助理。”沅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忽略喉咙的干痒和额角愈发清晰的胀痛。
前台递给她一张临时门禁卡:“右转,第三个玻璃会议室,玛乔丽·温特斯女士在等你。”
沅宁捏着那张薄薄的门禁卡,感觉它重若千钧。她走向会议室的每一步,都感觉像是踩在云端,眩晕感一阵阵袭来。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观察着周围:
一个助理正抱着半人高的衣架踉跄跑过,上面挂满了当季的香奈儿粗花呢外套;另一个则在电话里用流利的法语与巴黎那边争吵着什么;随处可见的衣箱、鞋盒和等待拍摄的珠宝,像塑料玩具一样堆积在角落。
沅宁脸上逐渐挂起了微笑。她喜欢这里。
她推开玻璃会议室的门。里面坐着一位身着利落黑色阿尔伯特·费尔蒂连衣裙,颈间戴着多层珍珠项链的银发女人。玛乔丽·温特斯抬起头,她的眼神,没有任何寒暄,直接示意沅宁坐下。
“wynne,告诉我,你凭什么认为你能在我这里生存。”
沅宁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不适,尽量让自己言辞清晰,但体内攀升的热度让她的思维偶尔出现片刻的凝滞。
对方显然不是想听这些话。
“我这里不是给那些养尊处优的小女孩儿镀金的地方,这里很残酷。我看过你的资料,家境优渥的华人女孩儿,帕森斯的优等生,告诉我,是什么让你觉得,你能吃这样的苦,而不是像你的那些同学一样,在精品店里喝着香槟混实习经历?”
沅宁几乎要被玛乔丽刻意施加给她的压力压垮,但威廉斯堡隔间里的潮湿气味、地铁站的肮脏,正一起向她涌来。
不能倒下,绝对不能在此刻倒下。
她强迫自己迎上玛乔丽的目光,那双因发烧而更显水光潋滟的黑眸里,此刻燃烧起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她的声音因为喉咙的干痒而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
“因为我想要的不只是一份实习经历,温特斯女士,我想要的是话语权。”她顿了顿,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我是说,是定义‘美’的权利,而不仅仅是消费它。精品店里的香槟的确美味,但那里的东西,求着男人花钱就能够到。”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压下又一波眩晕:“我要看到整个时尚工业的顶点,我渴望得到话语权,温特斯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