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欧元放在桌上。
“对了,凡·德·伯格先生的最终报价明天下午五点前我们必须回复,所以如果到那个时候你仍然没有收到消息,那就抱歉。”
他低下头,沅宁点头微笑:“我知道,但我已经做好了我该做的。”
*
如他所说,两人各行其道,互不干扰,直到夜晚降临。
“知道我最欣赏你的哪一点吗?Wynne小姐。”
沅宁站在运河边的石桥上,潮湿的风从水面上略过,钻进她大衣的缝隙。
她没有裹紧衣服,只是任由风吹乱发丝,盯着下方漆黑流动的河水。
伊莱亚斯·凡·德·伯格走上桥,停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
“哪一点?凡·德·伯格先生。”她没有回头。
“你从不等待拯救,而且站起来的速度很快。”
他向前一步,与她并肩站在桥栏边。两人的手臂没有相触,但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沅宁的指尖轻轻搭在冰冷的石栏上,没有接话。
桥下,一艘观光贡多拉无声滑过,船夫的影子在水面拉长、扭曲。船上传出模糊的笑语和手风琴慵懒的音符,旋即又被水流和风声带走。
“米兰的夜晚,和纽城很不一样。”伊莱亚斯再次开口。
“是吗?”沅宁终于侧过头,瞥了他一眼,“我以为您会更习惯日内瓦或者伦敦的节奏。”
“我欣赏这里冬季的清晰。一切都缓慢下来,露出原本的轮廓。包括人心。”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融进掠过桥面的风里。
又一阵更强的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几乎在同一时刻,一件带着体温的重量落在她肩上。是他的羊绒大衣。
“人心么?”沅宁喃喃道,她伸手拢住大衣,果然暖和多了。
“Wynne,我父亲对我的教导是十分残酷的。我习惯了那样思考问题的方式,就像习惯了呼吸空气。”
沅宁没有说话,只是拉紧了肩上的大衣,指尖陷入柔软昂贵的羊绒里。
“他教我将世界简化成一套精确、冰冷、可以不断优化的系统。感情是变量,人与人的联结,包括婚姻在内……本质上是资源与需求的互换。”
沅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他总在温情流露的下一秒变得疏离,为什么他的帮助总带着清晰的价码,为什么他即使靠近,也仿佛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玻璃。
“所以,”伊莱亚斯继续说着,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疲惫的坦诚,“我对某些事物感到困惑。甚至是不安。”
他侧过头,蓝色眼眸在夜色中映着桥头昏黄的光。
夜色中,他的轮廓依旧完美得如同古典雕塑。
“当然,我的父亲也教我,对女士的关怀是教养,是责任。”
他停顿了一下,“可你,Wynne,你不按任何框架来。”
沅宁看着眼前男人,她听见自己问:“那你现在,大脑里在计算什么?”
伊莱亚斯沉默了片刻。
“在计算,”他缓缓开口,“Wynne,我其实在计算亲吻你的风险。”
“那你将这样的风险计算出了几分?还在承受范围吗?”
伊莱亚斯的眼眸像结了薄冰的湖面,底下仍有暗流涌动。
“这就是我的困惑之处,Wynne,我无法计算,就已经愿意承担所有风险。”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桥上只剩下远处隐约的车声,和桥下河水缓慢流淌的声音。
沅宁看着他。他的脸在阴影和灯光的交界处,一半清晰,一半模糊。那双总是掌控一切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
“伊莱亚斯,你能告诉我,在你收购ova之后,你会对它做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