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还没有来得及习惯首都,便已经从高楼林立的纽城,忽然降落在了戈壁。
走出舱门,西北戈壁滩上毫无遮拦的、带着沙粒的干冷寒风,也让她从浑噩的旅途感中彻底清醒。
出口处,一个穿着深蓝色旧羽绒服、脸颊被风吹得发红的年轻人,举着一张用像刚从纸盒上撕下来的硬纸板手写的、笔画潦草的牌子:【接孟沅宁】。
沅宁看见他的一瞬,差点想扭头回去。
“是孟沅宁老师吗?我是高老师的学生,我叫李航。”
李航带着眼镜,脸颊是两团皴裂的红,嘴唇也干得起皮。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羽绒服,袖口和领口磨得发亮,下面是臃肿的军绿色棉裤和一双沾满灰土的旧解放鞋。他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已经在读博士。
“我是孟沅宁。”沅宁定了定神,“麻烦你了。”
李航明显松了口气,立刻上前两步,伸手来接她手里的行李箱。
“高老师下午院里临时有个会,走不开,让我来接您。车就在外面,我来拿,这个沉。”他动作麻利,心里想着,这位可是将来有可能要给院里捐献100万人民币的贵客。
现在不光是他,院里许多人都被召集过来做这个项目。
“谢谢。”沅宁松了手,看着自己的Rimowa行李箱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不顺畅的摩擦声。
他们走出这间低矮的到达厅,其实就是一间大点的屋子,墙上刷着半截绿漆,地面是水泥的。
一出门,真正的戈壁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片压实的沙土地停车场,零星停着几辆沾满泥灰的吉普车、小面包和拖拉机。
李航指了指停车场边上一辆漆皮斑驳、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吉普车。
“就那辆,老师,咱们得快点儿,这风一会更大。”
沅宁裹紧身上的MaxMara大衣,把LoroPiana羊绒围巾掏出来裹上,护住脸和脖子。
坐上车时,车子比沅宁想象的还要旧。
李航帮她关门时,车门发出哐当的巨响,吓了她一大跳。
座椅是牡丹团的棉坐垫,已经磨得发黑。
沅宁深吸了几口气,终究还是忍住了掉头回去的打算。
威廉斯堡的廉价出租屋她都住过来了,还有什么接受不了的。
李航费力地打了几次火,引擎才发出吭哧吭哧的、不太情愿的启动声,车身随之剧烈抖动起来。他熟练地挂挡,吉普车蹿了出去,驶上一条坑洼不平的柏油路。
沅宁一直在看道路两旁稀疏的白杨树,树枝光秃秃的,被风吹得像狂舞的鬼爪。
天高地阔,却有一种逼人的荒凉和寂静。
“高老师让我直接送您去研究院的招待所,条件可能比较简陋,但离工作室近,也安全。”
李航一边努力稳住方向盘,一边大声说。
“您从国外回来,可能不太习惯,这边冬天就这样,风沙大,干得很。”
沅宁点了点头,没说话。她确实不习惯。
在纽城,再狼狈的时候,她也知道如何维持体面的外壳,知道下一个转角可能有咖啡馆、精品店、出租车,有她熟悉的规则。
但在这里,所有的精致和伪装都被这狂风和荒原粗暴地剥去,这里的人不认识她身上的名牌,所以她身上的所有都失去了价值。
她与这里任何一个妇女没有什么不同,接下来的时间,她只需要考虑,吃饱、穿暖,就够了。
手机忽然延迟地弹出几个小时前的消息,是埃莉诺发来的。
“亲爱的,安全到了吗?”
沅宁立刻回复短信,但信息转了很久都没有转出去。
李航瞥了一眼,告诉她:“如果要打电话和发消息,趁着这会儿赶紧,等完全离开市区后,只能时断时续收到国内信号,要是再想收国际短信,绝对不可能了。”
沅宁张了张嘴,拿着手机,一时半会儿无语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倒是她没想到的。
“也就是说,我现在可能已经有很多消息是收不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