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光束如同舞台追光,依次点亮佛坛上的七身彩塑。
当光落在南侧那尊菩萨脸上时,人群里发出低低的惊叹。盛唐的丰腴与慈悲,衣饰的华美与流畅,在此刻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惊心动魄的完美。
45窟是保存最完好的盛唐彩塑群像,包括一佛二弟子二菩萨二天王,主尊佛陀面容圆满庄严,衣褶线条流畅如水,体现盛唐极致的美学秩序和宗教威严。
特别是南侧那尊被誉为“东方维纳斯”的菩萨,身姿呈S型,璎珞披帛华美,面部表情却带着一丝人间化的、若有似无的慈悲笑意。手指纤柔,仿佛触手生温。
在完美的仪轨中,为何会有一尊塑像流露出近乎“人性”的温柔?
“工匠为什么会给她这个表情?你们看她的手指,是不是觉得她下一秒就会动起来?”
“咱们看文物,不能光看技,还得看意。你们仔细瞧这尊菩萨,她的嘴角,她的眼眉……”
沅宁清晰而平和的英文翻译接了上来,将王老师的话准确传达。
她微微侧身,手电光掠过菩萨低垂的眼眸和那抹微不可查的笑意,她正半仰着头,凝望着那尊菩萨,侧脸轮廓在手电余光中显得柔和而专注。
伊莱亚斯原本落在菩萨塑像上的,此刻微微偏移,穿过昏暗的光线与攒动的人影,落在了她的侧脸上。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和讲解中,并未察觉他的注视。
伊莱亚斯重新看向那尊菩萨,他尝试着去看那“呼吸”,那在极度完美的形式规范下,工匠偷偷注入的、一丝属于人的温度和理解。
转入254窟,气氛陡然一变。北魏的粗犷、深沉、充满悲剧张力的艺术风格扑面而来。中心塔柱营造出肃穆感,手电光打在《舍身饲虎》壁画上,血腥又崇高的画面让几个外国代表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壁画上的故事讲的是,薩埵太子为救饿虎,刺颈跳崖,以血肉饲虎。
画面分多幅,有太子决绝的一跃,有饿虎啖食的惨烈,有家人悲恸的收骨,最终太子成就菩提。
“从纯粹的功利主义计算来看,这是最非理性的行为。生命,最高的价值,用来交换……野兽短暂的生命。然而,千年来,这个故事被传颂,并非作为愚蠢的警示,而是作为慈悲的顶峰。”
洞窟外的风,似乎更大了。沙粒开始扑打在石窟外立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主任小跑过来,脸色凝重:“王老师,张工,天气不对,沙尘可能要提前。后面的窟还看吗?”
王老师和张清让看向沅宁,又看了看考察团。
“安全第一,要不先回去?”
张清让推了推眼镜,快速瞥了一眼腕表:“现在风还不算太大,我建议立刻去257窟,那是离这里最近的,明天我们没有时间再带他们过来了。”
主任沉思片刻,下定决心:“不行,不能让外宾冒这个险,我现在联系中巴送他们回去。”
张清让用英文向代表团的人讲清楚状况,挨个将他们疏散出去,忽然想起些什么,拉住沅宁:“我们放在45窟门口的那台便携式温湿度监测仪没拿,里面还有今天上午采集的未备份数据,你去取一下,取完了赶紧出去坐车。”
沅宁知道事情轻重,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
她转身,逆着正在有序撤离的人群,快步向45窟方向跑去。
风更大了,吹得她有些睁不开眼,沙粒打在墙上噼啪作响。她下意识地压低了头。
就在她即将跑上通往各个洞窟的栈道时,一个身影从撤离的人群中脱离,大步跟了上来。
沅宁感觉手腕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抓住。她惊讶地回头,撞进一双冰蓝色的眼眸里。
“Wynne,你去哪儿?”
沅宁回头,见是他。
“伊莱亚斯,你跟上来做什么?你跟他们一起回去,我拿了东西就回研究院,我跟你们也不是一路的。”
“我跟你一起去。”
时间紧迫。沅宁没有多作纠缠,快速复述:“45窟后甬道拐角,木箱上拿了东西。原路返回,走这边栈道到停车场。”
伊莱亚斯松开她的手腕,改为与她并肩,身体微微侧前,为她挡去一部分猛烈的侧风:“好。”
两人不再多言,顶着越来越狂暴的风,跑向45窟。沙尘已经弥漫开来,能见度迅速降低,远处的中巴车轮廓都开始模糊。
沙尘来得突然,方才看着还平静的天气,转眼变得恐怖起来。
能见度不足五米,狂风嘶吼,沙石像子弹一样击打在崖壁和他们的身上。
“不行,45窟太远了,我们走不过去,Wynne,先跟我回去。”
沅宁摇了摇头:“不行,研究院只有一台便携式温湿度监测仪,那个不能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