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宁听懂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摸了摸身上的棉袄,粗糙的面料摩擦着掌心。
“老实说,我在敦煌山庄下车后第一眼看到你时,简直难以置信,我没想到你会这样适应这个地方,或者说,我以为你不会那么融入他们。”
“伊莱亚斯,”她抬起头,眼睛里仍然闪烁着灵动的光彩,“所以你才认识很少的一部分我而已。还记得我们在158窟的对话吗?”
他点头。
“你说你不信仰佛。我说我也不信仰。那一刻我明白了,让我成长的不是这里的信仰,而是一种力量。”
“什么力量?”
“看穿浮华表象后,依然能够选择回到其中并掌控它的力量。”沅宁一字一句地说,“在纽城,我追逐的是别人定义的上流——香奈儿、顶级公寓、被名流认可。但我现在知道,那只是表象。”
沅宁微微扬起下巴看他:“我会看穿所有虚张声势的社交游戏。”
“然后呢?”伊莱亚斯问,声音里罕见地带着一丝真实的兴趣。
“然后,”沅宁那个熟悉的、带着些许傲气的笑容重新出现在她脸上,“重新定义我在纽城的游戏,想想就觉得很有意思。”
“Wynne,”他说,“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土豆放入口中,缓慢而认真地咀嚼,吞咽。
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远处传来洗碗工收拾餐具的碰撞声。
“所以,”沅宁追问,“凡·德·伯格先生,愿意追加投资吗?”
他低下头,用手帕按了按嘴角,随口说:“看情况。”
张清让是个很不懂浪漫的人,不愧是个铁打的理科生,他向沅宁描述的星空,是这样说的:“最适合看星星的地方不是气象站那个土坡,是研究院后面,靠近崖壁那边的一块大石头,躺上去看,天就像一口倒扣的锅,能把人吸进去。”
沅宁是皱着眉头听他说完的这段话,对看星星一点兴趣也没有,但她现在突然想起这句话来。
她把目光从伊莱亚斯低垂的眼睫上移开,转向食堂窗外。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戈壁的夜晚黑得纯粹,只有远处研究院几扇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几粒碎金。
“张清让说,”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不经意提起,“研究院后面有块大石头,躺上去看星星,天像倒扣的锅,能把人吸进去。”
伊莱亚斯擦拭嘴角的动作顿了顿。
沅宁转回头,看向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听起来有点傻,是不是?不过……反正今晚也没什么事。”
伊莱亚斯放下手帕,忽然很想笑,为她如此生涩的邀约而笑。
他的表情罕见露出一丝人味,沅宁看得发愣。
“走啦,我就知道你想去。”她站起身,拽着他胳膊往上提。
伊莱亚斯无奈起身,问她:“用不用把碗筷收过去?”
“要的。”沅宁点头。
沅宁松开他开始动手,他稍微一愣,也伸手拿起自己的碗。
两人把碗筷送到回收处,一前一后走出食堂。
月光很淡,星光尚未完全显露,招待所门口只有一盏昏黄的门灯。
“我先上去换件衣服,你在这儿等我。”她告诉他。
伊莱亚斯今天参观洞窟,穿了一件看起来异常厚实的深灰色派克服,衣领竖着,遮了小半张脸。
下面是同色的厚长裤和一双……看起来相当结实防滑的靴子。他甚至戴了一双黑色的皮质手套。
这身装束依然透着一种与他身份相符的、低调的考究,但显然是为应对极端环境准备的,而且是早有准备。
“我陪你一起上去。”
伊莱亚斯要跟上,沅宁止住脚步:“你还是别上去了,这招待所环境可差了。”
她话里带着点不自觉的维护,或者说,是下意识的遮掩。
她不想让他看到那个简陋的、水泥地、白灰墙、铁架床的房间,不想让他闻到楼道里终年不散的煤烟和潮湿混合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