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婶见他不说话,又拔高了嗓子叮嘱他:“恁听见没有?恁别去打麻将,下午早点儿来接俺们,回去都还忙活着弄年货哩!”
几个同来的媳妇儿也笑嘻嘻地附和着,刘叔这才不耐烦地嚷嚷着:“你们就赶紧挖吧,迂迂阔阔的。俺怎么可能忘了?出了一辈子海还能忘了?”
女人们就笑:“瞧瞧,这就急了,哈哈哈。”笑声在大海上清脆爽朗,伴着海鸥的啾鸣,一个宁静的冬日亘古不变地重复着它的故事。
刘叔回去后并没有回家,他路过村口的小卖铺,里面人群熙熙攘攘的,几个老爷们儿在打麻将,刘叔进去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临近中午,一位老汉要回家吃午饭了,便让刘叔替一会儿。刘叔说:“俺下午还有事儿,恁早点儿回来。”老汉卷着烟就往外走,满口应承。刘叔牌运不好,打了一下午,直输钱,他心里恼怒得很,一心急着要把钱赢回来。到了快五点,天都要黑了,有人憋不住尿起来上厕所,刘叔望向窗外,才猛地一拍大腿:“糟了,俺家那口子还在海上呢!”
一群汉子全慌了神,拔起腿就都往家里跑,开着各家的船齐涌涌地往海里去。冬日暮色早已将整片大海吞噬了,天海相连,没有一处光亮,轰天的巨浪声打在每个人心里,一声声、一重重,吼得人心惊胆战。数十艘船在暗夜里的海面上点起了希望的灯,人们呼唤着自家母亲、媳妇儿、女儿的名字,呐喊声此生彼响,在无边的大海上摇摇****。
那白日里退潮后露出的岩礁早就没了影子,海水一个浪头一个浪头地往上涨,岩礁被涨起的潮水吞没了。大海上,茫茫无踪迹。
祝长生和瑛姑也在船上。祝长生下工回了家,问瑛姑:“丫头今儿个不是回来了吗?”
瑛姑手里正团着白白的大面团:“是嘞,好像去刘婶家玩去了,俺给她蒸些馒头好带走。”说着,她迅速地抬起手,用一块蓝色的小手帕擦了擦嘴角往下淌的口水。
祝长生洗过手,接过面团,跟她说:“你去歇会儿,俺来弄。”
瑛姑就把面团交给他,憨憨地在一旁笑。
天都黑了,祝长生嘀咕着:“丫头咋还没回来?”他正起疑,却听见门外一群人疯叫着,乱成一团地厮吵。他快步走出去一问,才知道祝欢还在海上。
瑛姑说什么也要和长生一起来,老两口在海上呼唤着女儿的名字,却像一颗颗投进深海的巨石,咕咚、咕咚地一块块扔进去,却得不到一丝丝回响。
“在那儿!你们看那儿!”有人扯着嗓子大喊。数十艘船闻声而至,船灯、手电筒的灯齐刷刷地打亮到一处,在海上升起一层幽远而神秘的光。
只见那光照处,七个女人漂浮在海面上,她们用解下的腰带把彼此绑在一起。
全死了。
也许是想自救,也许是怕死后被冰冷的海水冲走了尸身,七个人用腰带紧紧地捆扎着彼此。村里的老人们说,人死在海里,尸体漂上来以后就认不出谁是谁了,只有他的家人去辨认,尸体才会显灵,鼻子才会流血,让亲人带他回家。
长生抱着祝欢的身子,瑛姑号啕的哭声与这汪洋大海上其他男人、女人的哭声连成一片。祝欢的鼻子流血了。
注释:
[1]蘑耳边:胶东方言,蛎子肉的边缘。
[2]善水:胶东方言,淡水。
[3]恁:胶东方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