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绳专挑细处断,噩运只找苦命人。
周建平说不治了。张如娟说治。周建平说上哪儿去弄钱治。张如娟不说话。
二〇〇六年的槐树花开得格外香甜,蜜蜂嗡嗡嗡的叫声宛如盛夏协奏曲。小香港正准备送上一位客人出门,就瞧见一个女人面色冷清地推开了门。
九年来,小香港从没与张如娟正脸撞面过。可怨这小城太小,在七里塘农贸市场门前、在实验中学门口、在周建平家楼后的拐角处……小香港其实见过这个女人很多很多次。
“我来求你救救建平,他肠癌晚期,医院说要尽快做手术,我们没钱了。”张如娟死死地盯着小香港,腰杆儿挺得笔直,她一个字一个字咬得真真切切,却并非求人的口气。
小香港的脸忽一阵红,忽一阵白。围观的人面面相觑,平日里能说会道的女人们一秒间都变成了哑巴鹦鹉,只能干愣愣地坐着,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发出一丝声响。就连门口槐树上轰鸣的蝉和采蜜的蜂,也都噤了声。
“救,多少钱都救,钱我有!”小香港说。
关于小香港的风暴再度在这个小城崛起了,只不过,这风暴是在每个人的眼里、心里、神经里。没人敢开口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大家只是稀里糊涂地看着,看着张如娟日日风雨不动地带着一双儿女早出晚归地摆摊儿赚钱,看着小香港月月沉默无声地带着周建平从小镇去了青岛、济南、杭州、北京……
周建平说:“不治了。”小香港说:“治。”周建平说:“我没钱了。”小香港说:“我有。”周建平说:“那是你的钱。”小香港哭了,号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那叫一个震天响,哭得周建平的命都要没了。
一九九七年,周建平来和小香港告别,说他要结婚了。小香港笑着送他走,没落一滴泪。
周建平摸着他的头发说:“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我不值得。”
小香港把头往病床前靠,好方便他摸:“是你对我好,我这辈子没人珍贵我,只有我妈妈珍贵我,可她去得早,狠心留下了我一个人。爸爸说我是怪胎,喝点儿酒就拿铁棍打我。我十三岁就辍学打工,四处漂泊,任人欺辱。我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一只孤魂野鬼,只有你不嫌弃我,尊重我,给了我一个家。我这一辈子,要说没白来,也只是因为有你和我妈妈的缘分。”
周建平笑着说:“我哪儿敢嫌弃你,我长得那么丑,你长得那么好看!”
小香港也抹着鼻涕笑:“你才不丑,你最好看!”
周建平说:“你当年为什么不走?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小香港说:“当年我从温州随你来,你给了我你所有的积蓄。你说你得为我负责,给我在这儿安个家。我哪儿也不去,小香港就是我们的家,我也想着总有一天要把这些钱还给你。”
周建平玩笑着说:“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我的命贱,你的钱我可不要,这可是催命钱啊!”
小香港又哭了:“这是救命的钱,别说是钱,就是拿我的命换你的命,我也心甘情愿。我的命不值钱,可你的命贵重。你要赶紧好起来,你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孩子们多无辜。你这次要像个男人扛起来啊,不要像当年,就那么把我一个人抛下了。”
周建平也哭了:“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如娟。”
二〇〇七年冬,周建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