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费力地从锦被里探出手,那只手太小了,在明黄色的绸缎映衬下,白得近乎透明,指尖还泛著不正常的青紫。
他没有去抓李渊,而是执拗地、颤颤巍巍地伸向跪在地上的李世民。
“阿耶……抱……”
李世民眼眶一热,顾不得什么礼仪,膝行两步衝到榻前,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只小手。
“承乾,阿耶在,阿耶在这儿。”
李承乾借著这股力道,微微侧过头,一双桃花眼里噙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
“阿翁……不要怪阿耶。”
“阿耶是大英雄。”李承乾说著,还煞有介事地咳嗽了两声,“阿耶每天都要忙好多好多的事情,承乾……承乾不能给阿耶添乱。”
“是承乾自己不好,身子不爭气,想见阿耶,又怕耽误阿耶的正事……”
说著,大颗大颗的眼泪终於滚落下来,砸在李世民的手背上一片滚烫。
“阿翁,您別把承乾留下来好不好?”
“承乾想回秦王府,承乾想在阿耶回府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到阿耶……”
“若是阿耶回家看不到承乾,阿耶会难过的。”
这番话一出,李世民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还是李承乾吗?
那个平日里娇气、爱哭、稍微不如意就闹脾气的承乾?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这么让人心疼了?
李世民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厉害。
他反握住承乾的小手,贴在自己满是胡茬的脸上,声音沙哑:“傻孩子……阿耶怎么会嫌你添乱?”
李渊长嘆了一口气,原本挺直的脊背似乎都佝僂了几分。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酸。
“二郎啊,”李渊看著跪在地上的李世民,语气终於软了下来,没了之前的火药味,只剩下一个父亲的疲惫,“你生了个好儿子。”
“比你强。”
虽是数落,却已经没了杀意。
李世民何等聪明,立刻顺坡下驴,重重地磕了个头:“父亲教训得是。儿臣……儿臣往日里確实疏忽了。今日听承乾一席话,儿臣羞愧难当。”
李世民抬起头,目光诚挚地看向李渊:“父亲,今日之事,是儿臣不孝,惹父亲生气了。但这几项人事任命,儿臣確实是为了大唐社稷……”
李渊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看著那烧得迷迷糊糊却还死死抓著李世民袖子的李承乾,李渊嘆道:“罢了,罢了。今日不谈国事。”
“既然承乾执意要跟你回去,那便依了他吧。”李渊有些不舍地摸了摸李承乾滚烫的额头,“这孩子心心念念都是你,朕要是强留,反倒是朕做恶人了。”
“多谢父皇体恤。”李世民大喜过望。
李世民起身,小心翼翼地用那件雪白的狐裘將李承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
“来人,备车!把地龙烧得最旺的那辆马车赶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