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拒绝了婢女送来的厚软垫,坚持只用一个薄薄的蒲团,规规矩矩地跪在观音像前。
他双手合十,闭著双眼,口中低低诵念著《金刚经》。
其实他哪里会背什么经文,不过是前世为了考研,死记硬背过几段,现在正好拿来装点门面。
风吹过槐树,残存的雨滴从叶尖滑落,滴答滴答地落在他的肩头,晕湿了那身素白的锦袍。
他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精致的玉雕。
这一跪,就是一个时辰。
天色渐晚,西边的云层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一束金色的夕阳倔强地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向了这座古老的城池。
就在这光影交错的剎那。
秦王府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发出了“吱呀”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著,是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混合著甲冑碰撞的肃杀之音,由远及近,直衝庭院而来。
李承乾的心猛地一跳。
他没有回头,反而挺直了脊背,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让那稚嫩的诵经声在寂静的庭院中更加清晰。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惟愿阿耶平安归来,大唐万年……”
李世民此时的样子,其实有些狼狈。
鎧甲上还沾著渭水河畔的泥泞,暗红色的披风被雨水和汗水浸透后乾结,硬邦邦地垂在身后。
他迫不及待地赶回来,连庆功宴都推了,只想看看家里那个让他牵掛的小傢伙。
然而,当他踏著那一束破云而出的夕阳,大步跨入后院时,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足以让他铭记一生的画面。
残阳如血,古槐森森。
那个他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嫡长子,那个平日里最爱漂亮、衣服上沾个墨点都要闹半天彆扭的娇气包,此刻正孤零零地跪在湿冷的青石板上。
一身素衣,为他祈福。
李世民的脚步猛地顿住。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跪在树下的李承乾缓缓停下了诵经声。
他像是有些不敢置信,慢慢地、迟疑地转过头来。
夕阳的余暉正好打在李世民的身后,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宛如天神下凡。
一大一小。
隔著十几步的距离,隔著生与死的战场,隔著歷史的洪流在此刻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