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元年的夏意,来得格外汹涌。
蝉鸣声嘶力竭地在宫墙柳梢头炸响,將那原本清凉的太极宫蒸得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
即便殿角摆放著巨大的冰鉴,丝丝凉气也难以彻底压制住那股自地砖缝隙里钻出来的暑热。
东宫,显德殿偏阁。
李承乾毫无形象地趴在铺著凉簟的榻上,手里摇著把象牙骨的摺扇,面前摆著一碗加了碎冰和蜜水的樱桃毕罗。
他正准备把一颗晶莹剔透的樱桃送进嘴里,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午后的慵懒。
“殿下!殿下大喜!”
绿竹心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掛著抑制不住的喜色,“立政殿那边传来的消息,皇后娘娘……有喜了!”
李承乾的手指微微一顿,那颗樱桃“啪嗒”一声掉回了碗里,溅起几滴红色的糖水。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时间线。
按照歷史记载,这一胎应该就是未来的唐高宗李治了。
李承乾的悲剧很大程度上源於后来李泰的夺嫡和李治的渔翁得利。
虽然现在的李泰已经被他用美食和哥哥的关爱忽悠成了个快乐的小胖墩,但李治这个天命之子的出现,依然是一个巨大的变量。
更重要的是,朝堂上那些世家大族,尤其是那些並未完全归心的山东士族,正在寻找新的政治投机点。
李承乾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雪青色的轻纱常服,对著铜镜调整了一下表情。
“走,去立政殿。”
……
立政殿內,药香裊裊。
李世民正坐在榻边,手里端著一碗安胎药,小心翼翼地吹凉一勺递到长孙皇后嘴边。
“观音婢,这次一定要好生养著。朕已经吩咐了尚食局,这几个月的饮食都要精细再精细。”李世民絮絮叨叨地说著,完全没注意到殿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站了好一会儿。
“阿耶……阿娘……”
李世民回头就见李承乾站在逆光处。
夏日的阳光有些刺眼,让他看起来仿佛要融化在光里一般。
小孩子的眼眶微红,手里紧紧攥著那枚常年佩戴的玉佩,指节都有些发白。
“玉奴来了?”长孙皇后笑著招手,“快过来,你又要多一个弟弟了。”
李承乾没有像往常那样欢快地扑过去,而是磨磨蹭蹭地走到榻边。
他看了一眼长孙皇后依旧平坦的小腹,又看了一眼满面红光的李世民,眼底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
“阿娘身体可好?”他轻声问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得很,太医说是喜脉。”李世民放下药碗,大手一挥,想要去摸儿子的头,“怎么?高兴傻了?”
李承乾微微侧头,躲开了李世民的手。
这一躲,让李世民的手僵在了半空。
殿內的气氛瞬间凝固。
“怎么了?”李世民眉头微皱,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的不对劲,“是谁给你气受了?”
李承乾咬著下唇,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