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端坐在炕上,脸色深沉,一动不动,只是盯着大阿哥的眸光暗流涌动。一室寂静之时,只听哗啦一声,满案的笔墨纸砚,成堆的奏折被玄烨掀翻在地。笔洗笔山四分五裂,清水溅了一地,那些黄绫装裱的奏折一个个掉落在水渍中,方才写的朱笔批语渐渐融化,汇集了清水蜿蜒出一线夺目的鲜红,从凌乱的纸堆里缓缓渗了出来。伺候的宫人连带着令窈母子呼啦跪了一地,高呼:“主子爷息怒!”大阿哥愣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又抬头望向玄烨。玄烨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鼻翼两侧的腾蛇纹微微拢起,已是气到了极处,他豁然起身,指着大阿哥道:“朕早就知晓你生性凶顽,愚昧不堪,不明义理。但朕一直以为你纵有千般不是,于父子兄弟之间,总还存着几分天伦之情,血脉之谊。万没想到你居然存了如此歹毒悖逆的念头!”他向前逼近一步,气势骇人。“倘果真依了你这混账所言,朕躬若有不测,你岂不是要效仿那篡汉的曹孟德,行那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事,而视你弟弟胤礽如那汉献帝一般?似你这等不谙君臣大义,不念父子至情,毫无人伦廉耻之徒,简直是乱臣贼子!天理难容!国法难容!”“乱臣贼子”四字如骤雨时惊雷劈的大阿哥一片空茫,呆呆地望着玄烨,脸上惨无人色,唇瓣翕动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手脚发颤,双腿一软禁不住扑通跪了下来。玄烨捂着胸口踉跄往后一倒瘫坐在炕上,吓得令窈魂飞魄散,赶忙上前替他轻拂后背,凌厉目光往吓傻的赵昌等人身上一扫,呵道:“愣着干什么?还不把直郡王请下去!”赵昌回过神来,一面吩咐人速去请太医,一面上前搀扶大阿哥。大阿哥却是猛的一挥把赵昌推到一边,踉踉跄跄站起来,抬起手指颤巍巍向正在给玄烨端茶的小七。“阿玛!老七!老七他也是这么想的啊!他今日来给皇阿玛进言,亦是想替皇阿玛杀了胤礽,以除后患!儿子不是一个人,老七他也有此心!”他推开欲要拉他的圆子等人,摇摇晃晃朝小七走去,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急切的问:“胤佑!你说,你说啊!你怎么不说了?你不是也准备好了要杀了胤礽吗?我只不过比你先一步说出来而已!”小七骇了一跳,从大阿哥手中一把拽出衣襟,慌慌张张跪下:“阿玛,儿子万万不敢作此想啊!幼时我和二哥形影不离,二哥风雨无阻来接我去听讲,还叫我读书识字,虽则只有大半年,但袍泽之谊,骨肉之情,儿子岂敢或忘?又岂能起那等禽兽不如的念头,杀了二哥?阿玛,儿子冤枉!大哥他信口雌黄,血口喷人!”他一脸被冤枉的委屈,急的眼眶通红,一会儿看看玄烨一会儿又看看大阿哥,那份被污蔑的慌张和百口莫辩的惊慌痛心在他脸上一览无余。“我今日来,实则是要替……”说到一半忽听一声:“怎么了?发生何事?”棉帘一掀露出四阿哥的身影,面含关切,一打眼见小七跪在地上,大阿哥满脸是泪的站在一边,一步跨过门槛,伸手就要扶起小七。“老七,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说话。”小七却是执意不起,只看着炕上坐着的玄烨。四阿哥仿佛这才意识到窗边炕上还坐着人,抬眼一瞧,赶忙在小七身边跪下行礼问安。“儿子胤禛给阿玛请安。阿玛息怒,保重龙体。”行完礼,他依旧跪着。“儿子此番贸然闯宫,实乃事出有因。二哥自塞外归来后,便郁郁寡欢,近几日更是……更是整日疯疯癫癫,茶饭不思,时而自言自语,时而无故狂笑哭泣,状若疯魔。儿子忧心不已,本欲立刻禀明阿玛,但又知阿玛圣体违和,唯恐闻此消息更添病恙,是以不敢轻易前来惊扰。”他似不经意扫过一旁脸色灰败的大阿哥。“思来想去,儿子觉得此事关系重大,还是需让阿玛知晓。又想着大哥素来稳重,可代为转达,便先去寻了大哥商议。大哥亦觉事关重大,答应先行入宫向阿玛回禀。可儿子在咸安宫左等右等,大哥去了大半日仍未回转,心中实在不安,生怕大哥言辞有失,反而惹得皇阿玛不快。这才急忙赶来乾清宫求见。谁知刚到乾清门,就撞见阿玛身边的近侍慌慌张张去宣太医,儿子惊惧交加,生怕阿玛真有恙,这才不顾劝阻,斗胆闯了进来。惊扰圣驾,是儿子之过,还请阿玛责罚。”令窈正在伺候玄烨饮茶,闻言微微侧首扫他一眼,旋即和跪在地上的小七目光一碰,母子俩各自错开眼神,小七继续跪着一言不发,令窈捻帕轻柔擦了擦玄烨唇角水渍,柔声劝道:“生什么气嘛。都是自家孩子,年轻气盛,思虑不周,言语有失也是有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好生教导便是,何苦急火攻心,白白伤了自己的身子?您这身子骨好不容易才见好转几分,万不能再添病候了。”她的一双眼眸秋水横波,似嗔似怨,玄烨满腔的怒火在她这轻声细语之下也平息几许,一盏菊花茶下肚神思也清明些,并不理会大阿哥,只问小七:“你方才想说什么?”小七暼了瞥四阿哥又看看大阿哥,忖度一番方开口,刚张开嘴。跪在一旁的四阿哥忽地叩首道:“老七定是和儿子一个心思,前几日说到二哥,老七见二哥神思异常,疯疯癫癫,心有不忍。还私下跟儿子感叹,说二哥纵有千般不是,落到如此田地,也着实可怜。他当时便跟儿子说,想寻个机会,在阿玛跟前,替二哥求个情。”他侧过脸看向小七。“老七,你当时是不是这个意思?你想向阿玛禀明的可是此事?”:()我在乾清宫当康熙的隐形正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