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那晚章氏的罪孽,拂月的怨毒,在接连六七日风平浪静之后,被令窈抛之脑后。据沁霜禀报为防万一,她已派人直接将拂月挪走看管起来,好吃好喝供着,杜绝外间一切接触。拂月仿佛心死如灰一般,安静的等待她的死亡。令窈听了久久不语,心中一阵唏嘘,拂月也曾是御前风光无限的大宫女,心高气傲,最终却落得这般凄凉结局。但这点感慨很快就被给元宵找额驸的事吸引了注意,她自己尚且诸事纷杂,哪里还顾得上一个将死之人的临终呓语,和那不知真假的陈年旧怨。直至初雪渐消,入了冬月,天气响晴,却依旧寒风刺骨,冰冻三尺。紫禁城在这十年难遇一次的酷寒里人手紧张,不少宫人染病,内务府调度艰难,少不得动用一些老人旧人。昭仁殿的小厨房厨娘也病倒了。兰茵因天寒,那只陈年有疾的腿疼得难以行走,已离宫暂住在翠归隔壁,裴勇山特意给她采买了个小丫头伺候着。剩下帮厨的两个小宫人,手艺实在有限,难以支应一宫主位的日常饮食。翠归人在宫外,心却一直悬着放心不下,好说歹说,总算磨得令窈点头,允她每日进宫帮忙照看小厨房。生怕她反悔似的,忙不迭地说,裴勇山顺道也给家里买了一个老婆子和一个小丫头,如今家里就他们一家三口,哪里用得了这许多人,两个人伺候已绰绰有余,她进宫帮忙绝无后顾之忧。令窈也拿她没办法,三令五申宫门落钥前一定要回家,不得借口给自己上夜留在宫里。“让你们夫妻分隔两地,我心里也过意不去。”令窈如是说。翠归自是满口答应,转头却总能找到借口——“天寒地冻,夜里冷得出奇,路上怕滑倒”、“小厨房还有炖品要看火候”,总之就是赖着不走。她那副泼皮无赖却又理直气壮的模样,常让令窈忍俊不禁,最终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她去了。直至大雪这日,一众人等窝在昭仁殿西次间围炉烤火,七嘴八舌说着宫里的闲言碎语。话题自然绕不过咸安宫的二阿哥。都说二阿哥近来情形愈发不妙,前几日竟连身边贴身伺候的人都认不出了,行事癫狂,言语无序。宫里私下里悄悄流传,说二阿哥莫不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被邪祟夺了魂魄,附了身。但谁也不敢在玄烨跟前说,子不语怪力乱神,玄烨最是忌讳这个,谁也不想触这霉头。小双喜耍宝逗趣,学二阿哥发疯的样子学的活灵活现,让人看的心里发怵,赶忙被令窈制止了。翠归眉头紧皱,刚想张嘴,让令窈把库房里那尊开过光的白玉观音请出来,摆在昭仁殿镇一镇,也好让那些邪祟不敢靠近,图个心安。门帘忽地一掀,赵昌裹着一身寒气急匆匆跑进来,扶着落地罩,半弯着腰,气喘吁吁。“主子,大事!大事啊!十三阿哥触怒龙颜,被主子爷关起来了。”此言一出,满室皆惊。或坐或立的七八个人顿时鸦雀无声,纷纷望向他。十三阿哥胤祥,生母早逝,玄烨怜他年幼失恃,一直颇为疼爱关照,在诸皇子中也算得宠。好端端的怎么说罚就罚,还到了关起来的地步?沁霜反应极快,立刻追问:“可知是什么缘故?”赵昌一拍大腿,脸上又是急又是叹:“嗐!那十三阿哥,真是个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的主儿!阖宫上下都在偷偷议论二阿哥是鬼附身,可谁都不敢把这混账话捅到主子爷跟前去。偏不知他听了谁的挑唆,或是自己一时脑热,今儿个大张旗鼓地跑到乾清宫,当着主子爷和几位大臣的面,就说二阿哥是邪魔侵袭,中了邪。让主子爷赶紧给他找人驱鬼,或是找萨满妈妈来给他瞧一瞧,喊喊魂,保不齐就好了。”沁霜眉头紧锁:“就为这个?十三阿哥也是一片好心,关心则乱,主子爷平日对十三阿哥也算宽容,何至于就……”“哎哟,我的老姐姐!”赵昌急得直跺脚。“您也知道,主子爷最是忌讳这些!这段日子又为了二阿哥,为了前朝后宫这些糟心事儿心里烦闷得紧,那脾气是一点就着。十三阿哥这点火星子,若是放在平日,主子爷或许也就笑骂他两句,说他糊涂也就罢了,可偏生撞在这节骨眼上。主子爷当即震怒,抄起手边的茶盏就砸了过去。那可是滚烫的热茶,全泼在十三阿哥脸上了,顿时烫红了一大片。”说着这儿,他忽的眉头一蹙,纳闷接道:“好巧不巧,宜主子也在乾清宫,也不知今儿个宜主子是怎么了,是吃错了药,还是十三阿哥哪里不小心得罪了她。看着像是在劝架,可说出来的话,句句都像是在拱火,生怕那火烧得不够旺似的。”赵昌学着宜妃,那看似温婉实则暗藏机锋的语气。,!“她说,‘十三阿哥这性子,倒有几分像他已故额涅敏妃。敏妃在世时就有些神神叨叨的,奴才记得她宫里时常挂着一幅画像,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谁也不让碰。有一回奴才偶然路过,还瞧见敏妃对着那画像,学着画里的人搔首弄姿的。’主子爷听了,就厉声问她,‘什么画?’宜主子就说,‘也没什么稀奇,就是幅普通的画儿,奴才也没大看清,就隐约觉得是幅美人图,画的是个美人,手里好像还护着一盏灯?’”赵昌说到这里,自己都打了个寒颤,双手一摊。“可了不得了!主子爷听了美人护灯这几个字,先是一愣,而后勃然大怒,砰地一声就把炕几给掀翻了。对着跪在地上的十三阿哥就是一通骂,说他生母在世时就心术不正,阴狠毒辣,心机狡诈,不是个好的。如今看来,真真是一脉相承,好的不学,专学这些歪门邪道,装神弄鬼!”“您是不知道,”赵昌心有余悸地摇头。“骂得那叫一个难听,简直是把敏主子从坟里刨出来又鞭挞了一遍似的。得亏后来四贝勒闻讯赶来了,连劝带哄,好歹是让主子爷暂息雷霆之怒。可十三阿哥还是被关起来了。”“等等。”令窈忽然抬眸,看向赵昌。“宜妃说的那幅美人护灯图,主子爷听了除了震怒,可还有别的反应?譬如追问那画的来历下落,或是画中人的样貌?”赵昌仔细回想了一下,肯定地点头:“有!主子爷掀了炕几后,盯着宜主子追问了好几句,问她在哪里看见的,画是什么样子,画中人的穿戴神态……宜主子只推说年久记不清,只记得是个美人拿着盏灯,其他的都模糊了。主子爷脸色铁青,没再追问。但奴才瞧着主子爷那样子,不像是单纯生气,倒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回忆,又惊又怒。”美人护灯图……令窈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我在乾清宫当康熙的隐形正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