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窈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行至门口挑开帘子,吩咐翠归:“你速去前面告诉小七,就说我有要紧事,立刻要见他。”翠归见她神色凝重,语气严肃,忙福了福身称是,快步朝外走去。快近年关,前朝后宫每个衙门都忙得脚不沾地,小七领了军务,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常常连口水都来不及喝。闻讯,赶忙处理了手头的几件要紧事务,带着随侍急匆匆递了腰牌进宫。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冬日的天万里无云,那霞光便光芒万丈,似一层金纱轻缓的覆在昭仁殿院中,廊檐草木,青石砖瓦皆是熠熠生辉。小七脚步飞快,几乎是跑着进了昭仁殿院子,也顾不上等宫人通传,人未到,声先至:“额涅!儿子来了!”话音未落,他一脚踏进殿内。令窈见他进来,朝左右宫人扬了扬脸,沁霜翠归等人动作迅速躬身退了出去。“出了什么大事?这般着急忙慌地找我?”小七见殿内只剩他们母子二人,也就不端着了,走到炕边大剌剌坐下,端起炕几上尚有余温的盖碗,也不管是谁的,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唇角的水渍,满脸焦灼地望着令窈。令窈望着儿子那毫不讲究的举止,嫌弃地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无奈与纵容。她执起桌上的甜白釉壶,又给他斟了一碗热茶,推到他面前,语气带着嗔怪:“慢点喝,没人跟你抢。跟几辈子没喝过水似的,上辈子是个渴死的大青牛啊?”小七见自家额涅还有心情打趣自己,紧绷的心弦略略松了松,但眉宇间的焦躁未散,叹口气抱怨道:“额涅不知道,如今快过年了,什么事都堆在这时候,兵部、旗务、年下的赏赐安排、京畿防务……阿玛还催得紧,我真是忙得脚打后脑勺,饭都顾不上吃,水都喝不上一口热的。”令窈闻言,也不好再多说他,只宽慰道:“知道你辛苦,但再忙也要顾惜身子。”她话锋一转,收敛了方才的轻松神色,“你府里那个侧福晋那拉氏,如今怎么样了?”一听到她提及那拉氏,小七神色暗了暗,随即问道:“好端端的,额涅怎么忽然问起她来了?”令窈把方才的风波细细跟他说个清楚。小七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当听到四阿哥竟敢怀疑是自己额涅背后搞鬼,还气势汹汹闯到昭仁殿来兴师问罪时,眉头一竖,猛地一拍炕几,怒气冲冲吼道:“老四!他竟敢!我现在就去找他要个说法!欺人太甚!”“慢着!”令窈见他怒发冲冠,一副恨不得立刻冲到四贝勒府将胤禛揪出来揍一顿的莽撞样子,脸色一沉,低声喝止。小七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令窈满脸的不忿。“坐下。”令窈语气严厉,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这事在我这里已经算是揭过不提了。他今日前来,固然鲁莽无礼,但究其根本是关心则乱,为了护着十三阿哥。这份兄弟情谊,虽用错了方式,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何况,”她顿了顿,眼神深邃,“我也没让他讨到好去。”“可是……”小七犹自气闷,自己额涅在家里被人如此找上门来质问欺负,他这个做儿子的怎能不气?这口气如何咽得下!令窈严厉的目光盯他一眼,小七讪讪住了嘴,乖巧道:“那拉氏叫我圈禁在她自己院子里,好吃好喝供着,但绝不给外出,”。他微微怔了怔,“也算是念在她为我生儿育女的份上,我不想做得太绝,日后不好面对儿女们的。”令窈听到那拉氏被囚禁,已是思虑明白前因后果,觑了一眼小七。见他说及那拉氏时脸上一闪而过的痛心,虽是眨眼之间,但她看得分明,小七这是真的对那拉氏动了几分真心,只是事与愿违,尘世间种种恩怨纠葛让二人彼此错过了,叹息道:“额涅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想着眼不见心不烦,但如今这事却是告诉咱们那拉氏还有用,尚不能置之不理,关起来就了事。”小七满脸困惑,一头雾水的望着令窈:“额涅何出此言?那拉氏她不过是一个已经暴露身份再无价值的细作,还能有什么用?难道……”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还要用她来反制老四?可她已经暴露,老四不信她的。”“安定她幕后之人的心。”令窈眸光沉沉,侧首看向窗外。霞光已渐渐黯淡,天地间一片昏黄,殿外的太监圆子正带着两个小太监,踩着梯子,一盏一盏点亮廊下宫灯。那跳跃的灯火,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分明,却又照不亮所有的角落。“那拉氏被你关起来,也有十来日了吧?她背后的主子长时间得不到她的情报,自然能料到是出了变故,怕是已经猜出那拉氏暴露了。四阿哥今日演都不演,气势汹汹直闯我这里,你以为他真的只是为了十三阿哥的事一时冲动?”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转回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小七。“恐怕未必。他此来既是质问也是试探,更是敲山震虎。他想看看我们究竟知道了多少,掌握了多少,对那拉氏这条线又是什么态度。他在图谋也在防备。”小七剑眉紧蹙,烦恼不堪。“额涅的意思我明白。可那拉氏已经暴露,我关与不关又有什么区别?胤禛对她必然已不再信任,甚至……”令窈颔首:“你是怕把那拉氏放出去胤禛会杀人灭口是吗?”小七僵在原处,半晌点了点头。“我……她……她毕竟跟我一场,我想尽可能护住她,关在府里虽然失去自由,可她能保住性命,衣食无忧。如果不约束她,不知哪日她就死于一场意外,胤禛心狠手辣什么事做不出来?”“但现在那拉氏出现的时机就刚刚好。”令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笑容看在小七眼中心里发毛,只觉汗毛直立。她语气幽幽,眸光暗沉如寒潭,窥不见深几许。“如今我们和胤禛彼此暴露无遗。你知道我我知道你。可正如你所说,胤禛此人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若我们与他之间只剩下互相猜忌,互相防备,甚至互相掣肘,互相攻讦,那只会两败俱伤,让渔翁得利。所以我们和他决不能成为敌人,要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他不敢动我们,我们也不会动他。”令窈眸光一凝,背后是渐暗的夜色,面前是葳蕤的灯火,她正好侧身掺杂其中,那张素来沉静的脸上半明半暗,难窥喜怒,犹如从暗沉的夜色里走出,又似是从煌煌烛火里离开。“而那拉氏恰好就是我们和他之间这种平衡的依托。她的存在就像是我们对胤禛的一种无声的示好,或者说,一种默契的界限划分。我们不动他的人,不揭他的底,前提是他也别来招惹我们,别碰我们的底线。大家相安无事,至少在明面上和和气气。今日我替他周全此事,就是告诉他不愿为敌。胤禛不是个蠢人,他会明白。这对于眼下波谲云诡的局势,对于急需稳固自身,又担心被暗箭所伤的胤禛来说,未尝不是他愿意接受的一种状态。”小七已是明白,缓缓道:“所以那拉氏的存在恰好是证明了我们的态度,明知她是个棋子却依旧置若罔闻,甚至并不介意她传些消息回去。就是告诉他胤禛,我们光明磊落,你要是怕我们威胁到你就只管安排眼线过来。”令窈对上小七的目光点点头。“没有哪个人,比那拉氏更适合。”:()我在乾清宫当康熙的隐形正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