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刘臣接下来犹豫着,我们拿不准刘臣会不会同意,“看瓜”的滋味没有人能承受得了。我们盯着刘臣的脸,琢磨着他心里在怎样想,刘臣却不看我们,而是转过了脸,抬眼望着很远的地方,那是遥远的天边,他的脸呆板着,一动不动地望着,眼神定定地,仿佛在他的心里有庞大的思想在旋转。
我们顺着他的眼神看去。此时已近黄昏,太阳像一枚巨大的蛋黄在村东老槐树的树梢上挂着,摇摇欲坠地眼看着往下沉,它斜射的光辉给全村的树梢屋顶墙头篱笆镶上了一道虚幻的金边,让这一切看上去都显出闪烁的灿烂。只是这种灿烂不能够维持多久,走向黄昏的太阳与东方红太阳升时不一样,它是衰老的,走下坡路的,它将很快地下落消失,灿烂的景象将会刷地褪去,曾经被它笼罩下的一切会迅速黯然。
很宁静,天空下面生长着大片庄稼的田野也很寂寥,四下无人,河滩平展展地显得很空旷,也显得我们很渺小,我们每个人都拉出了长长的虚薄的影子。
良久,刘臣终于最后下了决心,说:“行。”
黑子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说:“这可是你自愿的,你别后悔!”
刘臣说:“我不后悔,但你们要说话算话。”同时他又缜密地提出了一条约定,“咱们得说好我坚持多长时间就算数。”
黑子说:“我们去摘麻果,回来就给你解开,就这时间,只要你不叫饶,就算你赢。”刘臣没有表示异议。
刘臣顺从地心甘情愿地自己解开了裤带,他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托着裤带,裤带像条死蛇一样在他手里晃悠着,他又最后说了一句:“你们要说话算话。”
黑子指挥着我们,秃蛋上前抢下了刘臣的裤带,呈到黑子手上,我们又一拥而上把刘臣的脑袋按进了裤裆,刘臣似乎临时有些后悔,我们按他的脑袋时他强硬着脖子往外挣,但我们不容他反悔,七手八脚乱按,刘臣拗不过好几个人的力量,一颗脑袋窝窝囊囊地被塞了进去,裤腰最后由黑子亲自用裤带系上,因为这是最重要的一个环节。
刘臣被装在裤裆里之后只能躺着,他为了寻找一种适宜的姿势不停地在地上蠕动,活像某种巨大的昆虫的幼虫。黑子吩咐秃蛋和傻牛把刘臣抬起来,扔进旁边的灌柳丛。秃蛋捉住刘臣的腿,傻牛捧起刘臣囫囵在裤裆里的部分往柳丛里抬,也许是碰痛了刘臣什么地方,刘臣在裤裆里“唔唔唔,唔唔唔”,我赶上前,想听听刘臣在说什么,没有听清,坏三也跑上来听,也没听清,我们就不再管他了。
要有一个人留下来负责看守,监听刘臣什么时候叫饶。黑子吩咐傻牛留下,这多少有点儿报复傻牛的味道,要不是这,其实倒应该是让我或者是秃蛋留下来。
接下来,黑子就率领着我们其余的人马去远处的麻地吃麻果去了。
六
傻牛因为智商偏低的缘故,责任心就不够强,我们刚到麻地,他就呼哧呼哧追了上来,因为他也想吃麻果。我们问他:“刘臣叫没叫饶?”
傻牛说:“没叫。”
我们说:“这小子还真筋道。”
黑子说:“多憋他一会儿,我不信他不叫。”
我们在麻地里吃麻果,麻果其实并不好吃,淡淡的,没味,还麻嘴,但我们仍是饶有兴味地胡吃,把麻地弄得一片狼藉。我们正糟蹋得忘乎所以,忽听一声炸雷似的怒吼:“兔崽子们,我剥了你们的皮!”
我们惊得差点儿尿了裤子,知道是负责看守麻地的老五爷,黑子一声“快跑”领着我们向麻地深处没命地逃窜,背后老五爷披荆斩棘地追了上来。
我们屁滚尿流地穿过麻地,一路跑进村西的杨树林,没头没脑地往最茂密的地方钻下去,老五爷被我们甩得没了踪影,黑子得意地说:“这就是游击战!”
喘上几口气我们缓过神来,黑子吩咐坏三去放哨,防止老五爷来偷袭。黄昏已接近尾声,照在树冠上的光线已不再明朗,茂密的树林里幽暗神秘,我们掏出铅笔刀削树皮玩儿,在树上刻字:老五爷是大王八。
后来,我们又玩儿起了捉迷藏。
直到天黑透了我们才散伙回家,我扒了几口饭就爬上炕去睡觉。蒙眬中,做着混沌的梦,不知身在何处,却恍惚听到了颤悠悠的让人害怕的鬼叫。妈妈忽然摇醒了我,问道:“刘臣有没有跟你们一起玩儿?”这时我听清了那鬼叫来自大街上刘臣一家人的呼唤,他们在找刘臣回家:“刘臣,刘臣,回家哎——”
我激灵一下:天哪,刘臣还在东河滩呢!
我妈妈拽着我,领着刘臣一家来到东河滩,经我指点,刘臣爸妈手忙脚乱地从灌柳丛里把刘臣抬出来,他还被“看着瓜”闷在裤裆里,抬他的时候他也没有声息。刘臣爸妈哆哆嗦嗦地解开了系着的裤带,把刘臣的头掏出来,一股臭气蹿上来,迅速弥漫,那是他在临死前拉了一裤裆的屎。
他们把手探在他的鼻子底下,早已没气了。
哭声骤然响起。
刘臣妈再也不顾忌自己叛徒老婆的身份号啕大哭,我们从来没有听到过她发出这么嘹亮的声音:“我的儿啊——”
刘臣姐姐也失声痛哭。
我妈妈出于被刘臣一家感染,也协助着他们哭。裂心的声音传到了村里,惊动了夜晚的村庄。
我有点儿六神无主。乱纷纷的声音由远而近,村里人马上就要赶来了。
刘臣爸爸也在哭。但他不是号啕,男人一般不会号啕,即使他是叛徒。他低泣着,泣出的声音有几分滑稽,就如同我曾经在他家里听到过的他下雨天躺在炕上呻吟时发出的声音。
他双膝跪地,向横躺在地下的刘臣探着身倾着脸,嘴里犹有不甘地轻声呼唤:“刘臣,刘臣……”
忽又更深地伏下去,把脸贴在刘臣的胸口,想听一听刘臣的心脏还有没有跳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