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晓慧说没嘀咕什么。
我们老师沉着脸,说:“反正你们俩在一块儿嘀咕没什么好事,你们俩总是凑一块儿嘀嘀咕咕,你们能不能不凑一块嘀嘀咕咕?”
我们俩就把拉着的手分开了,搓着手指听我们老师训斥我们。
我们老师又问我们听没听见刘清凤喊救命,知不知道疯子在打她。
我们没吭声。
我们老师说你们听到了就跑了是不是?
我们没吭声。
我们老师又问我们为什么跑回学校以后不告诉老师?
我们没吭声。
为什么?我们老师追问。
我们还是没吭声。我们说不出为什么不告诉老师的理由,我们在自己心里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没告诉。我们到最后也没吭声。
我们老师很拿我们没有办法似的叹了一口气,放我们回来了。从此以后我们老师开始厌恶我们。我们老师本来就看不惯我们,这让我们的处境雪上加霜。
刘清凤在被疯子追打后委靡了好一阵子,学习也下滑,也好像不如以往漂亮了,眼睛暗淡不再如以往那样水灵,皮肤发灰不再如以往那样雪白。她的脖子上的淤紫好多天也不下去,让我们看上去觉得恐怖。
在刘清凤被疯子追打后的好多个日子里,我和田晓慧坐在我们的麦秸洞里也好多次讨论这件事。田晓慧总是用麦秸塞严了洞口,洞里变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我们还是能够分辨出对方身体的一个沉重的轮廓,甚至能感觉出对方的眼睛在周围的空气里黑黑地闪亮。
有一天下着雨。走出家门时我们发现天空飘起了淅沥的小雨,我们悄悄转到田晓慧家后面的麦场上,手拉着手钻进麦秸洞里。
后来雨渐渐地下大了,哗哗的声音传进我们已经堵严了洞口的麦秸洞里,但雨声让我们的心情反而变得宁静下来,因为下雨就不会有人到打麦场上来扯麦秸,越是下雨就越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越是下雨就越让我们感到安全。我们的话题又说起了刘清凤。
“你说刘清凤到底让没让疯子‘那个’了?”田晓慧说。
“没有吧,刘清凤不是说没有吗?”我说。
“那她说的是实话吗?”
“是吧,她说她尿了裤子了。”
“嗯,她说的是实话,人在很害怕的时候确实容易尿裤子。”
“不过好危险,她要是被疯子那个了,那她可就完了,她再漂亮学习再好也没用。”
“对。哎,你说疯子追刘清凤的时候是想干什么呀?是想掐死她还是想干别的?”
“那谁知道,疯子心里想干什么谁能知道?”
“幸亏他追的不是咱们俩,他要是追咱们俩,咱们也跑不掉。”
“嗯,那天咱们怎么跑也跑不快,腿发软,那时候要是有人在背后拽住我的衣服,我肯定就瘫在那里了。”
说到这里我们没来由地害怕了,虽然我们清楚这时候疯子不可能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在我们的麦秸洞里很安全,但我们还是感到气氛恐怖。黑暗里田晓慧伸过一只手来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里满是湿湿的汗。
我们已经在麦秸洞里待了很久,外面的雨仍在哗哗地下着。
吸饱了雨水的麦秸以及它顶上的盖土坍下来时,我和田晓慧是发觉了的,但我们没有来得及逃出来就被埋在了下面。
因为麦秸是柔软的,初时我们没有受伤,我们只是被埋在了下面难于动弹,但我们的手臂还是自由的,我们费力地撕扯着压在身上的麦秸,往洞口的方向挣扎,期望能够钻出去。
田晓慧还一边撕扯着麦秸,一边清醒地分析说是雨太大了,也是因为她把麦秸垛掏得太空,她为了把我们的麦秸洞掏得大些把麦秸垛的底部掏得太空了,因此承受不住吸饱了雨水的顶部的重量。
接下来的第二次坍塌让我们感到了麦秸垛的厚重,我们的手臂还保持着撕扯的姿势,但全身已没有一处还能动弹了,强大的挤压力阻碍了我们身体里血液的流淌,胸部也像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箍住了似的呼吸不畅,我们憋得难受!
这时候我们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巨大的恐惧袭上了我们的心头。我们还能勉强发出不清晰的声音,呼唤对方的名字:
“田晓慧——”
“李苹——”
我们拼命地挣扎着,挣扎中我们的一只手碰到了一起,便紧紧地拉住,再也没分开。我们感到在缺氧,麦秸洞里在缺氧,我们的大脑也在缺氧,我们仍然拼命地挣扎。
忽然我感到身上一轻,好像四面八方的挤压没来由地就不存在了,我和田晓慧竟手拉着手跑了起来,我们拼命地奔跑着,奔跑着,我们早已摆脱了麦秸洞的束缚,我们已经奔跑在了我们曾经多少次走过的田间小路上,但我们知道我们身上的危险并没有解除,因为疯子在我们背后追着我们,因此我们虽然喘不过气来却仍是拼命跑,拼命跑!
我们的手紧紧地拉在一起,这影响了我们的速度,因此我们被疯子追上了,他从后面抓住了我们的衣服,我们立即就瘫倒了,我们俩同时尿湿了裤子。疯子捉住我们,把我们按在地上,一只手掐住我们一个人的脖子,左手掐住了我的脖子右手掐住田晓慧的脖子或是左手掐住田晓慧的脖子右手掐住了我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