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手有些抖,忽然低下头去,又抬起来,手中的枪已举起,一声枪响过,空中的鹰身子一颤,却只掉下一枚羽毛,那鹰依然哀鸣着疾飞,连伤也未伤。
岗村脸上浮起冷笑,得意忘形地道:“只能打死靶的,活靶的不会打。哼,皇军的才是真本事!”
立刻黄色队伍里个个面放红光而黑队里则一片灰白脸色。
爸的脸色不灰白只是黑,难以形容地难看。
那一排黑队一片灰白脸色在父亲眼前晃来晃去,父亲黑黑的脸色忽然转红,隐隐泛出一股豪气,那一片灰白的脸色不禁都精神一振。
爸猛地枪一抬,又一声枪响,远处的空中又有一枚羽毛飘下。
那一片灰白的脸都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黄队里已发出了嘲笑之声。
爸不睬疑惑也不睬嘲笑,抬手又是一枪,又有一枚羽毛飘下。
嘲笑之声更起,连岗村也禁不住笑了起来。黑队垂头丧气。
爸又一枪,又一枚羽毛飘下。爸已开了四枪,已有四枚羽毛飘下。黄队里的嘲笑已变成了哄笑,素来纪律严明的日本兵一个个笑得站也站不直了。
那只鹰一直在枪声的惊吓中疾飞,但它不知为什么却并不往远处逃,只在那处上空飞来飞去,像被一只无形的大网罩住了一样。
它就那样被爸的枪赶得在那只死鹰的上空东一窜西一窜,羽毛一片片往下掉。
猛地,山本的笑声戛(jiá)然而止,接着是岗村,随后所有日本兵的笑声都相继停下来,再没有人出声。
岗村的脸色由红变紫,脸上的肌肉也颤动起来。
父亲在寂静中一枪又一枪打出去,神色冷峻,那只鹰在每一声枪响里,都只掉下一枚羽毛,只掉下一枚……
爸当天夜里就跑回家,带上妈妈和我,去投北山游击队。
爸说得快走,岗村知道了肯定会追上来。
天刚亮,追兵已赶至河对岸。我和妈跌跌撞撞地往北跑的时候,爸就伏在那处高滩上与河对岸对峙着。我们身后枪声一片,所幸那处高滩做了我们的屏障,不然真不知我们能否跑掉。
爸就那样一个人和岗村率领的一队日本兵和一队治安军对峙着,对面河滩上机枪长枪响成一片。
爸只打了一枪,掀掉了赵麻子的帽子,然后爸静静地伏在高滩上的荆棘底下,不发一枪,对面河滩便没有一个人敢站起来,都只卧倒伏在岸边凶凶地开枪。我们弃在河边的那只大木盆被打得稀烂。
爸在等山本露头。他要先干掉山本,不然我们谁也跑不掉。
但山本却没有露头的意思。山本的枪始终不响。山本的枪声爸是能听出来的,即使是在乱枪声中,爸也能分辨出这个神枪手的枪声。但山本始终一枪不发。爸知道山本也在等他的枪响,他和山本此时心里都明白,他们双方谁先暴露了目标,谁便必死无疑。
爸拖着枪悄悄地退下高滩,撇下对岸的一片乱枪响,追上我们,爸抱起我,拉着妈,飞快地往北跑。
待到岗村威逼治安军舍死渡河,占领了高滩,我们已在原野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爸参加了北山游击队。
几年之后,爸参加了解放朝河镇的战斗,爸和山本对峙。
两个人从一发现对方开始就都一枪不发,两枝枪都等着对方的枪声。
最后到底是爸没有沉住气,因为爸发现了岗村。爸变换了位置,选好角度,一枪送岗村见了阎王。
几乎就在爸的枪声响起的同时,山本的神枪也响了。
万幸的是爸选的角度很刁钻,山本的子弹只擦着爸的耳边划过。
爸迅速变换了方位,准备还击山本。但此后二人谁也没有找到对方的空隙,竟始终没能正面交上一枪。
战斗快结束时,山本被机枪乱枪打死,爸竟在心里有点惋惜,为了没能与山本真正地交手而有点惋惜。不管怎么说,山本得算是一个真正会打枪的。
两人虽然从未正面交过一枪,但都在等待对方的枪响的静默里,实实在在感到了对方那杆枪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