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立昊说: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把酒拿来!
一名战士举着一瓶五粮液,立即出现在岑立昊的背后。岑立昊说:把瓶给我,我自己来。说完,不由分说拽过酒瓶,往自己的碗里咕咕咚咚地倒了半碗,端起来呷了一口,眉开眼笑地赞道:啊,美酒,美酒,好香啊,味道是比“军烧一号”好多了!
见岑师长兴致很高,陈言宾顿时精神抖擞,大手一挥,吆喝众常委:同志们,看见了没有,师长的起点很高啊。首长带了头,群众有劲头。杯子撤走,我们每人倒一碗,敬师长一杯——一碗!
哎等等,老陈你这是干什么?岑立昊一只手端着酒碗,另一只手扒拉陈言宾:你不是说今天是请我吃饭吗?你们倒什么酒?岑立昊把一个“我”字音咬得很重,那意思是说,请我吃饭就是我吃,你们是没有权力吃的。
陈言宾傻眼了,整个桌子立即变得鸦雀无声。
岑立昊面带笑容,态度和蔼,说:既然是请我,这一桌酒菜钱就肯定是以我的名义报销,你们说是不是?你们还不大了解我,我岑立昊是个小气鬼,最不愿意人家占我的便宜。所以呢,你们就不要揩我的油了。我的酒我自己喝。你们坐在这里陪我可以,但不许动筷子。谁饿了,想喝酒了,也行,欢迎参与。但是,咱们亲兄弟明算账,我估计这桌饭至少得两千块钱,咱们十个人,平均每人二百块,你交二百块就入伙,你不交钱就靠边站。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说:这酒还真不是假的,味道挺正。怎么样,谁入伙?
岑立昊这几句话不紧不慢抑扬顿挫,把陈言宾说得无地自容,心里暗骂,这狗日的岑老虎,还真做得出来,装什么鸡巴蒜,不就是留过学见过洋世面吗?做这手活也算不上什么创新,不合国情地把西方的那一套搬了过来。我倒是要看看,你能把中国人民的风气都刷新了?但是这些话只能在心里慷慨激昂,嘴里是露不得半句的。
陈言宾挤上一脸尴尬和无奈的苦笑,结结巴巴地说:师长,您出我们洋相了。我们平时也不是这么干的,只是因为您来,常委一班人难得聚在一起陪您喝个酒,您就……您这次就抬一次手,下不为例。
岑立昊的脸色说变就变,把酒碗往桌子上重重一掷:陈言宾同志,我警告你,再也不要说下不为例的话了。师里7号文件说得明明白白,要聚精会神抓工作,集中财力办大事。你们倒好,去年你们的接待费是四十万,既往不咎了。但自7号文件下发以来,你们的接待费每个月仍然是两万出头。后勤部的同志告诉我,这些钱有一半是用来接待师首长和机关的。我看你们简直是诬陷!师首长?谁是师首长?我是,辛政委是,副师长副政委是,可是我们这些人这几个月到你这里吃过饭吗?刘副政委带领工作组在你这里住了三天,没有喝一顿酒,每天都是吃自助餐,而你们管理股报的账是一万两千元!你说这是什么行为?说你们欺上瞒下是轻的,说你们欺负领导绝不是冤枉,说你们贪污腐败也绝不算过分,说你们喝兵血绝不是栽赃,而最严重的是,你们吃的是从负担重得不能再重的老百姓头上征来的国家税收,是我们跟西方发达国家相比少得不能再少的军费!
小餐厅里出现了异乎寻常的寂静,只有岑立昊的怒吼余音缭绕。
良久,陈言宾抬起头来,装甲团的常委们看得清清楚楚,团长的眼角滚出了两行热泪。众常委一个个也都脸色灰暗脑袋低垂,像霜打的茄子。
装甲团政委于梁在军区理论学习班学习,副政委刘山西说:师长,首先是我们错了,但是……
岑立昊说:我知道你们有一千个理由,说你们是迫于无奈,我甚至还同情你们,譬如军区来个管钱管物的,军里来个管人的,地方来个管军转的,等等等等,都需要接待,有些还不仅是吃喝,还要送礼,报销不了的开支就要乱安名目。你们照顾了这个,照顾了那个,为什么就不照顾我?我让你们把团部小客房拆了,来客统统住招待所吃大餐,你们为什么顶住不办?你们怕得罪这个怕得罪那个,为什么就不怕得罪我?我再跟你们说一遍,野战部队团以下单位无外交,一切问题都由师里出面解决。
刘山西说:师长,道理是这样的,可是,哪路菩萨都惹不起,做起来……没那么简单啊!
岑立昊一拍桌子说:就这么简单,惹不起你们可以躲得起!俗话说红颜薄命,你们是酒香招客。把你们接待工作的优胜红旗给我扔了,习惯了就好了。
陈言宾擦了一把眼泪,终于开口说话了:师长,我们听你的。长痛不如短痛,这面接待工作优胜的鸡巴红旗我早就不想要了。师长我跟你说实话,前天我陪军区财务部工作组喝酒,喝得胆囊疼。站在小便池边撒尿,两只手捏着老二,我还骂自己,都说当官的爱大吃大喝,如果不是套住头了,我要是想大吃大喝,我就是龟孙王八蛋。
话说到这个份上,岑立昊的怒气才消了一些:你们都看出来了,我今天是有备而来,就是来出你们洋相的。也许过分了一点,但正如你们团长说的,长痛不如短痛。解决不正之风,不下狠心不行。既然你们团长表了态,我看今天就算是你们装甲团的常委扩大会,我列席参加。我提议,明天就拆掉小客房,从此不搞高规格接待,以后每年接待费争取不超过一万。你们同意了,我们大家一起干杯,这顿酒钱条子我批,拿到师农场报销。不同意,我走人,你们接着喝。
陈言宾立即站了起来:我同意,但酒钱不能拿到师农场报销,就按师长前面说的,大家兑钱入伙。为了表示决心,我个人掏三百元。
岑立昊举着酒碗也站了起来说:也好,那就算我们喝个兄弟酒吧,我这个当兄长的工资比你们高,我出五百元。等会就让我的司机到你们财务交款,别忘了给我收据。
装甲团的常委都表示这样好,酒也喝了,也受教育了。不过,让师长出钱不合适。
岑立昊正色说,我出钱非常有必要。我一师之长喝酒都出钱了,我看你们谁敢不出钱!又说,下面就进入喝酒阶段,刚才的话题再也不要提了,喝就喝个痛快。实话说,我也真有些馋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