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辰光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大声嚷嚷:你想听吗?那好,我就告诉你。同样的童年,你们好歹有口饭吃,我吃糠咽菜。我是改了档案,我是没有上过中学,可是你们知道为什么吗?我上不起,我饿!中午别的孩子都到食堂打饭,我在学校的菜地边转悠,我在眼巴巴地看着,我在等待,等同学们吃完了,离开了,我到饭堂里拣剩饭,可是没有多少剩饭让我拣。你们尝过只喝凉水听课的滋味吗?没有,只有我,上课的时候我是一个人,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一到下课,我就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我就像一个游魂一样,下河捉鱼,扒地瓜地,偷玉米棒,我像一棵自生自灭的野草。可是我活下来了,我参了军,我当了班长,我成了全团屈指一数的尖兵,我哪点比你们差啊?可是命运还是捉弄我,你们提干走了,我还是大兵一个。可是我没有屈服,我告诉我自己,坚决不服,永远不服,打死也不服!我靠着顽强的奋斗,转志愿兵,转干,从指导员到团政委,我的哪一步都要比你们付出多几倍的代价……可是你们还是看不起我!老岑啦,你知道吗?我是多么希望能够跟你一样,你能把我当作自己的兄弟,可是,结婚的时候,你为了躲开我,借口到海南去了。在婚礼上我收到了你们从海南给我发来的电报,让我热泪盈眶,在那一阵子我觉得你理解我了,认同我了,我已经是你的好兄弟了,所以后来在一个相当长的时间里,我都设身处地的为你着想,我想我已经是你的好兄弟了。可是后来我知道了,那封电报不是你发的,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这回事,那是林林背着你发的,是不是啊老岑,老岑你说是不是?
岑立昊的眼窝湿润了:对不起老范,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可是……
范辰光说,别劝我,我再说一遍,我没有犯法,我最多犯了错误。我范辰光惟一占了国家便宜的,就是吃喝。知道我岳父是怎么死的吗?他是撑死的,他是吃海豚中毒死的。我可以跟你们说,只要我花了公家的钱接待了那些和我一样大腹便便的狗官,我就要请我的父母和我的岳父岳母到漳州大酒店吃一顿,他们不去我骂也得把他们骂过去。凭什么,我这个狗官能吃我七八十岁的父母就不能吃?那时候我就想,我吃的日子长着呢,他们还有几年啊?在我这个儿子和女婿没有发迹以前,他们六十多岁了还没有进过漳州大酒店的洗手间,凭什么,凭什么啊!查吧,查他个天翻地覆才好,我可怜的爹娘啊,我对不起你们啊……
范辰光不说了,蹲在地上,抱起脑袋,眼泪流成了一条小河。
离开看守所,岑立昊和刘英博长时间一言不发,直到车子进城了,岑立昊才说,老刘啊,我过去不了解老范,我有责任啊!
刘英博说,这事有点蹊跷,老范一口咬定他没有犯法,我觉得不像是抵赖,这老兄总是有些出人意料的名堂。
岑立昊说,但愿有个好的结果,我真不希望他栽进去。
小车路过彰原市信访局的时候,发生了一桩怪事,远远看去,有一群人围在那里,近了,才看清那是一群孩子,蓬头垢面,衣衫不整,中间有几个成年人,还有一个老太太。刘英博惊叫,那是老范的母亲,好像马新也在那里。怎么办?绕开?
岑立昊说,下去看看。
一下车,他们就被眼前的景况惊呆了,原来是一群农村来的孩子,有几个手里举着纸牌,上面白纸黑字:“范市长无罪,求求政府放了范市长”、“范伯伯你在哪里”、“范辰光同志,家乡人民不会忘记你”……
马新果然在这里,一看见岑立昊和刘英博,就拉着范辰光的母亲扑了过来,范辰光的母亲见到岑立昊和刘英博,二话不说就跪下了,苍苍白发在风中飘扬,老泪纵横,磕一个头喊一声,好人啦,救救我的儿子,他是好人啦……好人啦,救救我的孩子啊,孩子啊,你在哪里,跟我回家吧……
岑立昊连忙搀起老人家,说,大娘,要相信政府,事实一定会搞清楚的。老人家,不要这样了。
这时候跑过来一个干部模样的人,马新介绍说这是范辰光家乡的副县长。
这才问明情况,原来范辰光在工商局长任上的时候,出资二百万,帮助家乡新建或修建了八所小学。这些孩子共有一百个,都是范辰光资助的特困生,每人每年一千元,两年共计二十万。范辰光的家乡得知范辰光出事,八个乡镇筹资二百万,由一名乡党委书记带队,到彰原市来赎人。这个副县长是来接访的,人没有接回去,自己也参与进来了。
探视范辰光回到军部之后,岑立昊打电话把范辰光的情况向钟盛英副司令员做了汇报,希望钟盛英能出面说句话。钟盛英说,相信组织,相信法律,军队不要介入,但可以照顾好范辰光的家属,帮助做好范辰光的工作,争取宽大处理。
过了一个月,刘英博打电话来,用抑制不住的兴奋口气说,岑参谋长,情况有好转,老范这家伙确实邪门。
岑立昊说,快说核心问题。
刘英博说,经调查,五百五十万查无实据,吃回扣确实有人,但不是老范。老范的违法行为在于吃了二百万扶贫款的回扣,理由是那个贫困县是假的,是自己造假造出来的贫困县,而范辰光的家乡县穷得一塌糊涂,就是因为送礼不够,没能成为贫困县,范辰光吃了那个假贫困县的二百万回扣,投到自己的家乡建学校了。
岑立昊说,那还是犯法啊!
刘英博说,那情况就不一样了,现在彰原市政法、民政系统都在对那个假贫困县重新进行调查,翟志耘请的律师很得力,据说老范有可能释放。
岑立昊说,那二十万的特困生资助款是怎么回事?
刘英博说,是以权……假公济私,不过也不算假公济私啊,这个不知道该怎么判,我分析问题不大了。每年二十万的吃喝费是铁证如山了,不过,这是一笔糊涂账,没法查。
岑立昊长叹一声说,这个老范啊,又精明又愚蠢,让人同情又让人恨。
刘英博说,是啊,要不他怎么说他在阴面生长呢,扭曲啊!
岑立昊说,凭直感,我觉得老范问题不大了,至少命保住了。老范老范,真是个混蛋。
嘴里骂着,心情却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