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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岔口(第2页)

那天,我又独自去姑妈家。从龙江街到营街,沿街的墙壁、电线杆、树干都贴满了红红绿绿的标语。标语里的字,有很多我是认得的,比如“巩固无产阶级专政”等,有些就不认得。喇叭经常广播,有歌曲,有口号,跟标语的差不多。所以,走在街上,感觉好像天天都在过节似的,热闹得很。

龙江街、营街、千总街交会处是个三岔口,有一片三角地带,比较开阔。平日里,走动的人是很少的。可是那天却突然聚集了很多人,还有一阵赛过一阵的敲锣声。

反正我不急着见姑妈,我就往人堆里挤,看看热闹。刚挤到前面,人堆就突然分开了两边,很自觉地让出了一条道。最先走进这条空道的是两个戴红袖章的人,一个敲铜锣,一个喊口号。后面跟着一连串的人,有十几个,个个都低着头,手被绳子一个接着一个地牵着,胸前挂着一块白色的牌子,上面还写着名字。

这样的情景,近日里在街上常常能看到。那些属于“地、富、反、坏、右”以及“走资派”的人常时不时被拉出来游街。

那是一道奇特的风景。当那些人被拉出来游街的时候,先是引起路人的诧异。路人不知是怎么回事,就怔怔地站着,那些诧异的眼光全都集中投向了那些被游街的人。有好事者就一路跟着,指指点点,细声议论。后来,跟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连街都给堵了。被游街的人,开始还抬头看看前面,看看两边,后来就不好意思抬头了。只顾低着头走,常常踩着前面的人的后脚跟。

那天,我不知不觉就被人挤到了前面。那些游街的人,眼睛、鼻子、眉毛被我看得清清楚楚。当时有些热,汗水已经从他们的衣衫里渗了出来,湿了一大片。脸上的汗珠,一滴一滴的,晶莹透亮。

突然,我看见了我姑妈!

我姑妈穿着一套唐装,那衣服已经洗得发白;她的头型,是当时妇女都流行的齐耳根的短发;个子不高,身体微微发福,所以走路有些迟缓。她在侧头悄悄往路边偷窥的那一瞬间,无意看见了我,我们彼此都怔了一下,然后她很快就扭过头去,装着看不见。

以纳鞋为生的姑妈怎么被拉去游街了呢?

我怕认错,就仔细地看了她胸前的牌子,上面写着名字“严秀莲”,没错,严秀莲就是我姑妈。我记得我姑妈的名字。

我突然觉得冷,先是脑袋“轰”地一下昏乱发涨,接着是浑身冒起疙瘩皮,一股凉飕飕的冷气,像无数的蛇一样在我的皮肤上游来滑去。我不想再让姑妈看见我,就转身想退出去。可是,围观的人一个挨着一个,根本没有任何缝隙。我甚至被人群拥着跟着游街的队伍往前行。但我努力地往外挤,终于挤出了人群。

那时候我知道,被挂着牌子游街的人,就是坏人。

怪不得姑妈的目光和我的目光在交会的那瞬间,她快快地避开。她怕我这个外甥认出她这个姑妈而使我难堪,或者不想让我这个外甥看到她现在那个衰样!

我往左右前后看了看,幸好没人认识我,更没人知道我与那个被挂牌游街的妇人是什么关系。

三岔口又恢复了刚才的清冷。

望着渐渐远去的人群,这才发现就我一个人还定定地站在街中。中午的太阳有些猛,晒得我头皮有些麻辣。可我感觉身上还是冷,有无数条蛇仍在皮肤上游来滑去。我不知道是该到姑妈家还是该回家。我只好依照最初的最强烈的感觉,直接回龙江街,回龙江小学,把我看见的情景告诉妈妈。

妈妈并不因为我这一条消息感到意外和吃惊,她只是苦笑一下,说,呜呼,你姑妈挨游街了。

她似乎已经知道了。

我顿时感到脸上没有了光彩。我好像觉得我们家出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丑事,被人家窥见了,就整日地让人揪着,审视着,蔑视着。有一段时间,我不敢抬头看人,不敢正眼与人对视。我以往的单纯、清净、快乐、幸福的日子,似乎从此消失。我不再是一个被妈妈严密地保护着、宠爱着的孩子,而是像一只刚刚学会走路就被放逐田野的小鸡仔,整天冒着烈日,在草丛里艰难地觅食,不小心被荆棘挂破了柔软的绒毛,虫子将红嫩的身体叮咬得浑身痛痒,到处红斑。遇雨时毛发全湿,躲在树根下直打哆嗦。回望四处,妈妈不见了,同伴不见了,我得自个儿回家。

早年师承弗洛伊德的奥地利著名哲学家、心理学家阿德勒(1876—1937),对人格之研究成果卓越。他特别强调童年最早记忆特别重要。那是一种人格记忆,会直接影响一个人的一生。“记忆绝不会出自偶然:个人从他接受到的,多得无可计数的印象中,选出来记忆的,只有那些他觉得对他处境有重要性的事物”(《阿德勒人格哲学》)。那些重要的事物,能一辈子滞留在脑海里,无法消散。但记忆中如果渗进了不快甚至是痛苦的成分,你的心灵将会慢慢地关上窗户,看不到阳光。然后,你的内心是一片漆黑。

人生有许多三岔口。那个三岔口什么时候出现,那是不可预知的。早来晚来,那都是天意。

那天,在三岔口,我的确感到漆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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